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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置换(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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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阊门忽开一道窄缝。一骑飞出,甲胄鲜明,却是张士信亲信裨将。他奔至邵树义马前,翻身下马,双手高举一封素笺:“张总管言:邵公若肯退兵三十里,许以岁输粮十万石、绢三万匹,平江路自此奉邵公为主,不设防,不征兵,不纳元廷一文一粟。”

邵树义展开素笺,看也不看,径直撕作两半,随手一扬。纸片如白蝶纷飞,飘落于尘。他目光越过裨将头顶,望向阊门之内:“回去告诉张总管——我不是来谈输粮纳贡的。我是来收田、收税、收人心的。三日后,若城门不开,我便拆了这阊门,拿门钉铸犁铧,拿门轴劈柴薪,拿门楣做棺盖,埋那些不肯让百姓吃饭的人。”

裨将面如死灰,返身策马狂奔,马蹄溅起烟尘滚滚。

当晚,苏州城内火光彻夜。不是战火烧城,而是各家各户彻夜舂米、磨面、蒸馍。东山卢氏祠堂里,卢观召集全族,将祖训“耕读传家”四字刮去,另刻“田税归公”;寒山寺后殿,老住持焚香三炷,命僧众连夜抄写《孟子·梁惠王上》全文百份,夹入明日赈粮之中;更有一桩秘事:张士信幕中粮官李文彬,趁夜潜出葑门,携私印三枚、账册两册、粮仓钥匙一把,直奔邵树义大营。冯绍验过印信真伪,即刻引见。李文彬跪地不起,只呈上账册首页,上面墨迹淋漓:“平江路存粮实数:官仓十七万石,寺观窖藏四万九千石,豪绅私廪二十一万三千石。其中,可赈饥民者,仅官仓存粮三万石,余者皆霉变、虫蛀、掺沙。”

邵树义翻至末页,见一行小楷:“张士信命奴婢每日取仓中白米三升,混入糠秕喂猪,谓之‘肥豕以备犒军’。”

他合上账册,问:“李君可知,若我不信你,此刻你人头已在辕门高悬?”

李文彬叩首,额头触地:“卑职知。然卑职家中八口,七日未食米,幼子饿毙于昨夜。卑职不为活命,只为求个明白——这天下,到底还能不能让种田人吃上一口饱饭?”

营帐内一时无声。卞元亨侧过脸去,程吉握紧刀柄,指节发白。邵树义静默良久,忽道:“你起来。明日随我入城。你掌粮,我掌刀。谁敢阻你放粮,我砍他脑袋;谁敢贪你米粒,我剁他手指。”

三日后,八月十一,寅时三刻。阊门城楼之上,张士信独立风中,甲胄未卸,却已散开束发。他凝望东方天际,那里尚是墨色,却已有微光刺破云层。身后,亲兵队长低声道:“爷,南濠街火器库……昨夜走了水,烧了三成火药。”

张士信未回头,只问:“卢观呢?”

“卢家阖族,已开娄门。”

“吴中孚呢?”

“吴老先生,今晨率诸生百人,赴平江路学宫,重修‘忠孝节义’四碑,亲书‘邵公新政,民之父母’八字。”

张士信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如裂帛:“好,好一个民之父母……”他解下腰间佩刀,抛于地上,“传令:开四门。降者不杀。唯静海军入城之后,先封府库、粮仓、盐引司、织造局四署。其余各署,三日内不得擅动一纸一印。”

辰时初,阊门大开。邵树义未乘轿,未披甲,只着一身素净襕衫,缓步而入。身后千人,皆卸甲,弃矛,只佩短刀。他走过门洞,抬头看见门楣内侧,新凿出八个大字,字字深嵌木纹,墨色犹湿:“仁政所至,秋毫无犯”。

街市寂然。临街铺板未启,门缝却有无数眼睛窥探。忽有一童子挣脱母手,奔至道中,仰头望着邵树义,脆声问:“阿公,你真给米?”

邵树义俯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钱上铸着“邵府通宝”四字,背面一株稻穗。他塞入童子手心:“拿去换米。今日起,苏州城中,凡孩童,每人日领糙米半升,至秋收止。”

童子攥紧铜钱,转身就跑。刹那间,百扇门板“砰砰”开启,无数妇人端出陶盆、竹篮、瓦罐,盆中盛水,篮里垫布,罐内注浆——那是江南人家迎贵客最郑重的礼:水洗尘,布承恩,浆润喉。

邵树义直起身,望向远处。虎丘塔影斜斜投在运河水面,碎成金鳞。他忽然想起范从文那日码头上的诘问:“田从何来?”如今答案已在眼前:田从来处来,从千家万户的门缝里、从孩童攥紧的铜钱里、从老儒摔碎的玉佩里、从庙祝捧起的剑锋里——它不在官府账册,不在豪强地契,而在百姓愿意推开的那扇门里。

卞元亨凑近低语:“大帅,静海军已控四署。江阴州判官陈资率吏员八十人,已于胥门等候,欲即日接管户、礼、工三房。”

邵树义点头,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街角一处茶肆檐下。那里,范从文独自坐着,面前一碗冷茶,茶汤澄澈,倒映着天上流云。他见邵树义望来,只微微颔首,既无谄色,亦无怨容,仿佛只是两个旧识,在异乡茶馆偶然碰面。

邵树义亦颔首,随即转身,对冯绍道:“传令:即刻委任王震为平江路同知,兼领盐引、织造二司;秦约为苏州府学教授,督修《平江新政志》;殷奎为巡检司提点,专查豪强隐田、僧道侵产;卢观……授平江路劝农使,带人丈量太湖周边荒滩,明年春播,首试水稻、棉花间作。”

冯绍疾书手令,笔走龙蛇。邵树义却已迈步向前,走入人群深处。他伸手,接住一位老妪递来的半碗清水,仰头饮尽。水微涩,却甘冽入喉。

此时,一骑自北飞驰而至,马背之人滚鞍下地,扑通跪倒,高举一封火漆密信:“禀大帅!淮安急报!元将孛罗帖木儿集兵五万,已渡泗水,前锋抵宿迁!”

邵树义接过信,未拆,只将其纳入袖中。他望向北方,目光沉静如古井:“知道了。传令黄甲军、长直军,即刻整编为‘北伐左军’,三日后拔营。”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整条街道:“告诉将士们——我们打下苏州,不是为了歇脚。我们打下苏州,是为了把米运到宿迁城下,让那里的百姓,也喝上一碗不涩的水。”

风过阊门,卷起地上几张未及收拾的米票,票上朱印鲜红,印文是八个力透纸背的大字:“田归民种,税归民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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