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六月，邵树义一直在做着钱粮后勤的准备工作。
期间，自海外而来的商船一艘接一艘。
它们有的在温州靠过岸，有的则庆元、澉浦或上海靠岸，但最终都来了刘家港，也是行程的终点。
作为市...
千户所城正堂的烛火摇曳，映得满桌油光泛青。酒气混着海腥味在梁柱间浮沉，方国珍放下酒杯时，指节在紫袍袖口微微一缩——那袍子肘部内衬已磨出细毛，是去年庆元府匠人赶工缝的，线脚密却薄，经不得反复抻扯。他不动声色地将左手藏进袖中，只留右手稳稳搭在案沿，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泛着青白。
泰不华眼角余光扫过那截袖口，喉结微动，却没说话。他早看出这身紫袍是新裁的，可新袍子底下裹着的是二十年海上风浪淬出的老骨头。方国珍抬眼时，目光沉静如退潮后的滩涂，底下暗礁嶙峋，浮沫之下全是未说的话。
“数百艘船……”泰不华慢慢重复，指尖叩了叩桌面，木纹里嵌着几道旧刀痕，“若真能成，台州路便先拨三十万石粮，在松门港集齐。水脚钱随船队出发前，尽数兑付。”他顿了顿，忽然转向方国瑛，“听闻方千户前日擒得一艘倭船，舱中尚有百石新米？”
方国瑛正用牙剔着鱼刺，闻言抬头，腮帮子鼓着，眼神却亮得惊人：“泰公消息灵通！那船是倭寇从高丽抢的，米粒还带着海盐味儿。我已命人晾晒三日，今晨刚入仓。”
“好。”泰不华点头，“这批米，就充作首批漕粮，由方千户亲自押运至杭州湾。朝廷另拨五千贯钞引，即刻到账。”
方国珍眉梢一跳。五千贯钞引，按市价能买三百石精米，但眼下钞法崩坏，官府发钞如撒纸，民间早已拒收，唯独水师船户认这个数——因朝廷许诺，凡持此钞引至庆元府官仓兑粮者，每贯加兑三升糙米，且免缴盐课。这是把钞引当银子使了。
方国璋突然哈哈一笑，碗底磕在桌上：“三哥，这买卖划算！我带三十条快船，专走外海，绕开昌国卫那些老鸹眼！”他抹了把嘴，酒渍沾在胡茬上，“泰公放心，我船上兄弟个个识潮信、辨星斗，夜里摸黑都能把船钉在杭州湾口！”
泰不华嘴角微扬，却见方国珍垂眸盯着自己酒杯，杯中酒液晃动，映出跳动烛火。那火苗明明灭灭，像被什么攥着咽喉，喘不过气来。
“阿璋。”方国珍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满堂嘈杂，“松门港往北，过了舟山列岛，便是昌国卫水寨。李文忠的人马虽撤了，可水寨哨楼还在，箭孔朝东，炮口朝南——你真打算让三十条船顶着炮口钻过去？”
方国璋一愣，酒意散了半分。
方国珍伸手，用筷子尖蘸了点酒，在案上画了个圈：“昌国卫水寨守将姓陈，原是张士诚旧部，去年被朝廷招安，授了千户衔。此人有个毛病——每逢初一十五，必遣亲兵驾小舟去普陀山进香，船头挂黄幡，船尾系铜铃，风雨无阻。”他指尖又点向圈外，“昨日我让人数了，那小舟往返一次，需三个时辰。若掐准时辰，三十条船趁夜色掩护，贴着南岸礁石走，陈千户的哨兵只顾盯海面，哪顾得上看崖下？”
泰不华瞳孔骤然一缩。他早知方国珍擅察地形，却不知其对敌将习性竟熟稔至此。这等情报，非靠重金买通，便是多年暗桩渗透——而方国珍归正不过月余。
“三哥连陈千户烧香的日子都掐得准？”方国珉放下酒碗，声音里透着惊疑，“莫非……”
“莫非什么？”方国珍抬眼，笑意未达眼底，“弟兄们在海上讨生活，总得知道哪家庙里菩萨灵验，哪家水寨哨兵打盹。”他忽然起身，走到泰不华身后，双手按在椅背上，俯身低语，“泰公可知，陈千户的亲兵小舟，每次进香回来，必在岱山岛西岸停泊半个时辰？因他家小妾在那儿赁了间草屋，每月初五、二十，他必去探望。”
泰不华后颈汗毛竖起。这已是私密至极的军情，比哨楼布防更致命——一旦泄露，陈千户性命堪忧。
方国珍却直起身，朗声道：“既如此，明日便请泰公修书一封，以台州路达鲁花赤之名，邀陈千户赴松门港共商海运事。信中只说‘漕粮事关社稷，须得水陆同心’，其余一字不提。待他离寨赴约，我方船队即可悄然启航。”
“你……”泰不华喉头发紧，“你怎知他必来？”
“因他欠我五百两银子。”方国珍笑得坦荡，“去年他夫人产子，缺人参吊气，是我让方国瑛送的辽东老参。银子至今未还。”他拍拍泰不华肩头，“泰公放心，这笔债，我让他连本带利，用昌国卫水寨的炮图来还。”
满堂死寂。海寇们停止咀嚼，有人手里的鸡腿掉在绸缎上，油渍缓缓洇开。方国璋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酒液滴落，在桌面上砸出深色圆点。
泰不华缓缓吸气，再吐出时，声音竟异常平稳：“方万户果然思虑周详。只是……陈千户若不肯交图呢？”
“那便只好请他夫人再怀一胎了。”方国珍转身踱回主位，靴底踩过一块鱼骨，咔嚓轻响，“听说她上月诊出喜脉，大夫说是双胎。若再补些辽东鹿茸，想必稳当。”
泰不华闭了闭眼。这已不是招安，而是赤裸裸的胁迫。可偏偏这胁迫裹着绸缎、浸着酒香、混着海腥气，端坐在紫袍之下，彬彬有礼得令人胆寒。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方国珍初起事时，台州府尹曾叹：“此子目如寒星，笑似春风，偏生腹中有蛟龙盘踞。”当时只当危言耸听，今日才知，那蛟龙从未沉睡，只是换了个姿势盘踞。
“好。”泰不华举起酒杯，杯中酒液澄澈如初，“便依方万户所言。”
酒杯相碰，清越一声。方国珍仰头饮尽，喉结滚动如吞刃。泰不华亦干杯底，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不知是酒太烈，还是自己咬破了舌尖。
席散时月已西斜。方国珍亲自送泰不华至二门，廊下灯笼被海风吹得左右晃荡，光影在两人脸上来回切割。泰不华忽道：“方万户可知，邵树义昨夜攻陷江阴水寨，斩杀守将三人，夺战船十七艘？”
方国珍脚步未停：“邵贼猖獗，朝廷当速剿。”
“可朝廷水师尚在整编。”泰不华侧脸，烛光勾勒出他颧骨锋利的线条，“倒是方万户麾下船队，明日便要启程运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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