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尔凑近嗅了嗅,眼睛一亮:“大人,这味儿……像我爷爷熬的‘战吼汤’!加了龙舌兰根和熊胆,喝完能扛着磨盘跳踢踏舞!”
“加了半片格伦德尔的耳软骨。”伽罗往锅里撒盐,“还有三枚灰绿浆果——你采的。”
雷克雅终于解完绷带,裸露的小臂上疤痕蜿蜒,如一条褪色的银鱼。她走到锅边,舀起一勺汤吹了吹,热气模糊了她的睫毛。“耳软骨遇热释放镇定因子,中和狂暴药性;浆果里的碱性物质能分解诅咒残留蛋白……你算得很准。”
“不算。”伽罗接过汤勺,搅动锅底,“是阿尔伯特笔记里写过,混血怪物的器官,永远在‘毒’与‘药’之间摇摆——就像格伦德尔,它哭的时候像孩子,杀人时像深渊本身。”他停顿片刻,勺子磕在锅沿,发出清越一声,“所以最安全的用法,就是把它切成小块,煮进汤里,再分给该吃的人。”
风忽然静了。
远处沙丘顶端,一道佝偻身影悄然立起。
那人披着褪色灰袍,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布满褐斑的脸,下颌骨异常宽厚,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却不见笑意。他拄着一根扭曲藤杖,杖头嵌着颗浑浊眼球,正滴溜溜转向火堆方向。
“啧。”德尔最先发现,手按上腰间斧柄,声音压得极低,“老瘸腿……守墓人协会的‘清道夫’。”
雷克雅细剑已无声出鞘三寸,剑尖斜指地面,寒光隐在火光阴影里。“他们追踪诅咒波动而来。”
伽罗没回头。他继续搅动汤锅,动作不疾不徐,仿佛身后站着的只是路过乞食的流浪汉。“清道夫不管死人,只管‘不该活的东西’。”他声音平稳,“格伦德尔死了,但它的血还在锅里,它的鳞还在烤架上,它的诅咒……”他舀起一勺汤,琥珀色液体在勺中微微晃动,“正被我们喝下去。”
兜帽下,那张咧开的嘴缓缓合拢,褐斑密布的喉结上下滚动。守墓人抬起藤杖,杖头眼球猛地爆裂,溅出黑血,却无一滴落在沙上——所有血珠悬浮半空,凝成七颗猩红小球,排成歪斜北斗。
“要动手?”德尔斧刃已出鞘半尺。
“不。”伽罗将汤勺递向雷克雅,“先喝汤。热的,趁诅咒还没凉。”
雷克雅接过勺子,仰头饮尽。汤入口微苦,继而回甘,喉头滚过一线暖流,像有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耳内残存的蜂鸣。她放下勺,抬眼望向沙丘——守墓人已消失,唯余七颗血珠悬在原地,缓缓自转,折射出妖异暗光。
“他留了标记。”她低声说。
“嗯。”伽罗掀开另一只陶罐,里面盛着格伦德尔心脏切片——暗红肌理间,无数金丝脉络交织如网。“清道夫标记过的东西,三个月内必有人来收尸。要么是猎魔人公会的‘净罪司’,要么是教会‘裁决庭’的黑衣修士。”
德尔咂咂嘴:“那咱们……”
“赶在他们来之前,”伽罗取出三把小刀,将心脏切片均分,“把该吃的吃完,该烧的烧光,该埋的埋深。”他顿了顿,刀尖挑起一片薄如蝉翼的心脏膜,“顺便,试试这东西能不能解酒。”
风再度卷起,这次带着咸涩水汽。
众人循风抬头——西北方天际线,一抹铅灰色云层正急速堆积,云底翻涌着不祥的暗紫。
“暴雨要来了。”雷克雅收剑入鞘,指尖拂过剑格上新添的一道细微裂痕,“地下河要涨水,溶洞出口可能被淹。”
伽罗将最后一片心脏膜投入汤锅,看它在沸水中舒展、卷曲,金丝脉络如活物般明灭。“那就趁天黑前,把格伦德尔的巢穴填满。”他指向百米外那道狰狞裂谷——正是怪物挖出的藏宝洞,“用它的血、它的骨、它的鳞……再浇上一锅热汤。”
德尔愣住:“埋……埋它?”
“不。”伽罗吹熄火堆余烬,火星腾起如红蝶,“是让它重新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连同它的诅咒,它的疼痛,它没能长大的童年。”他弯腰,捧起一掬混着血沙的泥土,“守墓人要收尸?好啊。让他们来挖。挖得越深,越会发现……这里什么都没剩下。”
雷克雅默默解开缠在左臂的绷带,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光滑,微红,毫无疤痕。她将绷带浸入汤锅,看血渍在琥珀色汤液中晕开,如一幅急速褪色的古老地图。
德尔挠挠头,忽然咧嘴笑了:“大人,我刚想起来……狗头人不吃熟肉。”
“所以?”
“所以他们藏宝洞里,肯定存着不少风干的蜥蜴腿、盐渍的蛇胆,还有……”他神秘兮兮压低嗓音,“三桶没开封的矮人麦酒。”
伽罗终于笑了。他拿起穿甲弓,搭上一支普通箭矢,拉弓如满月,箭尖稳稳指向沙丘上那七颗悬浮血珠。
“那就先去找酒。”他松弦。
箭矢破空,无声无息。
七颗血珠同时爆裂,黑血未及溅落,已在半空焚为青灰。
风卷着灰烬,呼啸着扑向戈壁深处。
而在所有人视线死角,格伦德尔被斩落的右手五指,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极其缓慢地、一节一节,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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