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欲谋反耶?”丁宝桢再次小声询问。
“老丁啊,你可以走了。”
“你不杀本官祭旗?”
“我又不是反贼!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帝国,为了民族,希望你以后好自为之,莫要被人当枪使,莫要被后世骂成祸国殃民的秦桧。走吧,你可以去紫禁城告状了。”
话虽如此,却扣留了卫队。
灰头土脸的丁宝桢刚走出三步。
“慢着。”
“老丁,你是君子,我也是。我问你一件事,你可以不回答,但你不要撒谎。你,究竟是擅自进京还是奉旨进京?”
“自然是奉旨进京。”
“奉了谁的旨?"
丁宝桢沉默。
沈墨卿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想,看来紫禁城的内部斗争愈发激烈了,两宫斗争趋于白热化。
风浪越大,鱼越贵。
外面的形势越是紧张,咱们越是要内斗。
看着内斗,义士们肯定义愤填膺,但政治学教授不会。
因为在政治书籍上这样的案例多如牛毛,追溯动机,并非皆因人性卑劣争权夺利,有时候甚至是为了救国。
“沈墨卿,本官也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但你不要撒谎。”
“问吧。”
“尔欲谋反耶?”
“卑职无意谋反。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京城发生兵变,辽东前线将一败涂地,我们会在三个月内亡国。无论如何,我们不能做民族罪人。”
丁宝桢沉默,爬上战马,出枪厂朝永定门而去。
京城,表面宁静,但暗流涌动。
“沈琏。”
“在。”
“你带三十个人徒手进城守好咱家,把人集中到内院。如果有人擅闯咱家,甭管是谁,直接击毙。”
“徒手?”
“你到我房间的床底下掏一掏,多了不说,百八十条枪是有的。”
“子弹呢?”
“也在我床底下,三五千发。”
“卿弟,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吗?我不想对局势一头雾水,你放心,我肯定都听你的。”
沈墨卿望着惴惴不安的堂兄,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哥,别紧张,我这叫一颗红心,两手准备。紫禁城里斗的越来越激烈了,蔓延到朝堂了。三年前的兵变~应该不至于重演,但还是有备无患吧。”
“那你小心点,我走了。”
沈琏严肃拱手,匆匆离开。
沈墨卿心想,如果是西太后要发动兵变,按理说会提前通知自己。如果是安太后要发动兵变,那丁宝桢不应该只带卫队进京,打草惊蛇嘛。
恭亲王,没那个卵子。
宣武帝年幼,没那个脑子。
毓庆宫。
“皇上,该上课了。”
“朕刚从景仁宫回来,师傅,今儿上什么课?”
翁同龢嗅到了小皇帝衣服上的脂粉味,心中担忧莫名,但不敢明显表示出来。
君臣落座,开始授课。
“皇上,今日是时事策论。
已知,近百年来,迁居南洋诸国诸岛汉人众多,数量或超两千万。他们与国内亲联系紧密,通信、通商,通婚皆为常见。
十月,有多个南洋团体联名向广东巡抚刘坤一投书,内容大致为,海外子民爱国心切,为了支援朝廷,他们自筹经费,自备干粮,还欲袭击掠夺悬挂东桑国旗的任何船只。希望朝廷能够卖给他们一些枪支弹药,战舰火炮。
皇上,请答题。”
宣武帝沉吟片刻,缓缓道:
“朕觉得这件事要一分为二地看。
南洋汉民愿意襄助战争自然是好的,但他们的出发点未必是爱国。
两千万汉民啸聚南洋,力量不可小觑。
当初,马逆篡位,各省武装,明郑王国牵头组织了一支南洋讨逆海军,甚至直接参与了围攻天津卫的行动。
绝非吉兆!
值得警惕!
再后来,朕的皇爷爷、皇阿玛先后花了二十余年时间,兵不血刃地挤垮了明郑王朝的造船行业,瓦解了他们的海军。
朕虽年幼,亦不敢忘记教诲,对于海外汉民原则如下:一,适度利用,二,严格提防
综上。
拟由皇家资产管理集团出面,酌情向南洋地区以成本价售卖一部分老旧步枪、子弹,但绝不可涉及战舰火炮,哪怕是200吨的巡逻艇也不可以。
“皇上乃千古圣君也。”
翁同龢赞道,作为一个保守型儒生,他对于出海谋生的南洋同胞们没有任何好感。
但一抬头看到宣武帝脸颊若隐若现的脂粉印记,欲言又止。
“师傅,怎么了?”
“皇上,微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在朕心里,师傅亦师亦父。
哇~
翁同龢感动得都要哭了,离座,起身,下跪。
“皇上和养心殿逐渐疏远,和景仁宫越走越近,臣恐~”
宣武帝望着一脸焦虑诚恳的老师,突然笑了。翁同龢愕然,只觉帝之笑容三分诡异、三分沧桑、四分得意。
“师傅的意思,朕明白。但朕的心思,师傅却不明白。”
“还请皇上明示。”
“你肯定听说了上次养心殿事件吧?”
“是。”
不久之前,宣武帝、安太后、恭亲王同闯养心殿,西太后惊悸不安,担忧被三方联手孤立,遂主动分权给儿子。
“师傅,朕等不及了!”
翁同龢大骇。
“先皇驾崩,两宫垂帘,圣母皇太后和嫡母皇太后青春鼎盛,如果按部就班地等下去,朕猴年马月才能亲政?”
“皇上16岁,名正言顺地亲政。”
“师傅是在安慰朕吗?”
不待翁同龢回答,宣武帝就自顾自地说道:
“朕的亲娘出身蒋氏,嗜权如命,手腕老辣,党羽遍布朝堂。朕长至16岁时,她才30岁,她舍得将皇权让给朕吗?
亲娘如此,何况假娘乎?
东西两宫,一丘之貉罢了。
每当夜深人静,朕就对月思索。
久而久之,朕想通了,朕故意和景仁宫走近,和安太后交好,在闲聊时透露一些养心殿秘辛,让两位额娘掐起来。
只有让她们掐起来,朕才有机可趁。上次养心殿事件就是最好的证明,难道不是吗?”
此刻,宣武帝宛如幼狼,眼里闪烁着对皇权的渴望。
翁同龢望着小皇帝那张充满戾气的脸,心脏不断下坠,他发现自己一直以来严重低估了这个学生,总以为他急躁、幼稚。
如今看来,只有急躁是真的。
仿佛拥有读心术,宣武帝冷冷问道:
“师傅觉得朕心机深沉吗?”
“不!皇上不愧是天子,帝王心术,纵横捭阖,无师自通,臣何其欣慰~”说着,就跪下了,两行热泪。
“师傅请起。”宣武帝的语气格外柔和。
任何人都可能背叛皇权,唯独帝师不会。
对于皇帝而言,师生关系就是最稳固的关系。
帝师,永远不可能背叛学生!!除非他想被钉在耻辱柱上一万年,比小丑还小丑,比汉奸还汉奸。
宣武帝的脸色略显悲凉:
“师傅,朕想和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话。
天家无父子,皇室不亲情,自古如此。
昔日,武则天先废中宗李显,后废睿宗李旦,处心积虑,手握皇权,死不松手,直到寿数耗尽。
师傅你饱读诗书。
你说,纵观历史,牝鸡司晨,女人当政的例子还不够多吗?”
翁同龢汗出如浆。
小皇帝咬牙切齿:
“纵观历史,傀儡小皇帝何其多,可他们只有一个娘,而朕,却有两个娘!先帝啊,您为何不效仿武帝将她俩一并带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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