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慰亭点头。
“沈墨卿今早派人悄悄系上去的。昨夜他亲自爬树,用的不是梯子,是两条麻绳。绳结打得极巧,活扣,风大就松,风小就紧——就像这朝廷,看着摇摇欲坠,实则每一根绳子,都攥在他手心。”
袁慰亭沉默良久,忽然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至赵烈文面前。
“中丞,这刀,是岳父亲手所赐,刀柄上刻着‘清刚’二字。今儿,我把它交给你。”
赵烈文没接,只伸手按在刀鞘上,掌心温度透过皮革渗入:“刀不在我手上,也在你手上。你若真想清刚,就去南苑驻地。那儿有三千南方兵,八百匹战马,还有沈墨卿拨下的十万银元——够买三万斤精盐、五千石糙米、三百副新式马鞍。我要你教他们识字,教他们背《海国图志》第一章,教他们用算盘算军饷账目,教他们……在自己的名字下面,按上鲜红的手印。”
“为何?”
“因为皇帝需要的不是一群会打枪的兵。”赵烈文目光灼灼,如熔铁灌入袁慰亭眼底,“他需要一群知道‘为何而战’的兵。而你要做的,是让这三千人,变成三千颗钉子,钉进帝国的脊梁骨里——不是钉死它,是撑住它,让它不断裂,不腐烂,不被外人轻易掰断。”
袁慰亭握刀的手微微颤抖,终于仰天长叹:“好一个‘钉子’……赵中丞,你比沈墨卿更狠。”
“不。”赵烈文摇头,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沈墨卿是铁匠,我是木匠。他打铁,我榫卯。铁硬,易折;木韧,可承重千年。”
此时,一队御林军押着数名五花大绑的囚犯穿过月台。为首者瘦小枯干,戴圆框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是福建巡抚右宗棠幕府首席文案——昨夜被从福州驿馆地窖搜出,怀揣七份未发出的密电码本,其中一份已译出,赫然写着:“……赵烈文部已于廊坊东三十里遭伏击,全军覆没,尸横遍野……”
赵烈文脚步未停,只从囚犯身边走过时,淡淡道:“右宗棠先生,替我转告你家大人——他卖的不是情报,是棺材板。沈墨卿给他备好了,楠木的,雕着八仙过海,就等他寿终正寝那天,钉钉子。”
那文案浑身一抖,眼镜滑落鼻梁,镜片后的眼睛瞬间失去焦距。
赵烈文继续前行,靴底碾过一粒未爆的鞭炮引信,发出细微的“嗤”声。
站台另一侧,米歇尔正热情地搂着阿兰肩膀,指着长江号方向,用蹩脚中文嚷嚷:“革命!这是东方的革命!阿兰,快拍!拍下那炮管!要拍出金属的寒光!拍出……拍出……啊!”
他突然语塞,只见长江号舱门内,两个穿着油腻工装裤的年轻士兵,正合力抬起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正是昨夜阵亡的暂编第十二镇旗手。白布一角滑落,露出半截缠着绷带的手,手指还保持着握旗杆的姿态,指甲缝里嵌着铁轨的黑色煤灰。
阿兰迅速举起相机,镜头对准那截手。
咔嚓。
快门声清脆。
赵烈文没有阻止。他甚至驻足,让那截手完全暴露在晨光下。
因为就在白布掀开的刹那,他看清了绷带下露出的一小片皮肤——那里纹着一朵极细的墨莲,花瓣边缘,用针尖刺着三个蝇头小楷:金陵赵。
是赵氏族学弟子的暗记。
这旗手,是赵家旁支,十六岁离乡,三年前入伍,从未回过金陵。
赵烈文喉头一哽,竟没能说出一个字。
他只是默默解下自己颈间的玄色抹额,上前两步,亲手覆在那截手上,动作轻得像盖上一页旧书。
身后,袁慰亭望着这一幕,忽然明白赵烈文为何执意要教那三千兵识字。
——因为只有识字的人,才会记得,自己纹在手臂上的那朵墨莲,究竟姓甚名谁。
西直门火车站的钟楼,此时敲响九下。
悠长的钟声里,一辆漆成朱红的皇家马车驶入月台,车顶立着黄罗伞盖,帘幕低垂。车辕上,两名太监捧着鎏金托盘,盘中卧着三枚蟠龙玉印:一方“皇帝之宝”,一方“钦命同知军务”,一方“江南总制使”。
马车停稳。
车帘掀开。
一只戴着赤金护甲的手伸出来,轻轻一招。
赵烈文整了整衣领,迈步上前。
他没有跪。
只是单膝微屈,右手抚胸,低头。
那姿势,既非臣礼,亦非敌礼,倒像是两位老友,在一场漫长博弈之后,终于卸下所有甲胄,以最本真的姿态,彼此致意。
钟声余韵未绝。
而长江号装甲列车的炮塔,正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无声地越过人群,越过皇宫方向,最终,稳稳指向北方——那片苍茫的燕山山脉尽头,据说,辽东前线的炮火,仍未停歇。
风起了。
卷起满地红纸屑,打着旋儿,飞向铁轨深处。
那里,一列空载的运煤车正缓缓启动,车皮上用白石灰潦草涂着四个大字:
帝国将持续的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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