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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 小皇帝天魔乱舞,沈教授初试胡雪岩(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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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胡玉麟应得干脆,下巴微扬,脖颈拉出一道青筋。

“你爹胡大锤,十年前在汉阳铁厂当炉工,后因‘怠工误产’被革退。你娘三年前病殁,棺材板是赊的。你十六岁入营,两年升副目,去年冬,带队截获三船走私鸦片,全数焚毁,上司却以‘证据不足’压下报功文书——可有此事?”

胡玉麟瞳孔骤缩,嘴唇翕动,却未发声。

“不必答。”赵烈文摆手,“我查过你的饷薄,你每月寄回谷城五元,雷打不动。你妹妹今年十四,已在襄阳女塾念书,识得三千字,会写‘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八个大字——她写的,不是抄的。”

胡玉麟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女塾,是我捐银修的。”赵烈文平静道,“我让人教她识字,不是为了让她写反诗,是为了让她将来能看懂一张卖身契,也能看懂一纸分田令。”

他向前踱了半步,靴跟碾过一片红纸:“你恨盛宣怀,因为他克扣铁厂工饷,逼死你爹;你恨赵烈文,因为他纵容盐枭,坐视你娘病饿而死;你更恨这紫禁城,因为它年年加征厘金,却连谷城县衙的瓦都漏雨——可你有没有想过,盛宣怀的银子,是谁在漕运码头替他搬货?你娘咽气那晚,给你送最后一碗米汤的接生婆,是不是也靠替官家太太接生,换三斤糙米糊口?”

胡玉麟喉头滚动,胸膛剧烈起伏,却始终未发一言。

“我告诉你答案。”赵烈文声音陡然转冷,“是你们自己。不是皇帝,不是巡抚,不是那些坐在暖阁里喝参汤的大人们——是你们自己,一代代把脊梁弯下去,替别人扛起了江山。”

他忽然抬手,指向远处巍峨的西山轮廓:“看见那山了吗?山里埋着明陵,也埋着清墓,更埋着十万具没名无姓的流民尸骨。他们死的时候,没人喊他们‘友军’,也没人给他们发七块钱赏银。他们只是饿,只是冷,只是想摸一摸自家田埂上新抽的稻穗……可你摸到了吗?”

胡玉麟眼眶赤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不肯落下。

“你摸到了。”赵烈文语气忽又缓和,甚至带上一丝倦意,“所以你该明白,今日西直门这场戏,不是谁赢了谁,而是所有输光了的人,终于坐到了同一张赌桌上。”

他解下腰间那柄短剑,连鞘递向胡玉麟:“拿着。回谷城去。告诉乡亲们,朝廷今年秋税减三成,荒年免征。告诉女塾先生,下月起,女童课本添印《耕织图说》与《算学启蒙》。再告诉你的妹妹——她写的那八个字,我要她亲手刻在新修的谷城县学碑阴。”

胡玉麟怔住,双手僵在半空,不敢接。

“怎么?”赵烈文冷笑,“怕剑上有毒?还是怕接了这剑,就再不是胡玉麟,而是朝廷鹰犬?”

胡玉麟咬牙,一把抓过剑鞘。冰冷的乌木触感刺入掌心,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粝的指节,忽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一响。

“属下……胡玉麟,愿为亚父效死!”

“效死?”赵烈文摇头,“我要你活着。活着回谷城,活着种田,活着教妹妹识字,活着看着新修的县学大门上,挂起‘帝国公立’四个鎏金大字。”

他转身,不再看胡玉麟,只对袁慰亭道:“给他备马。再拨三十块银元,十斤白面,两匹细棉布。另,拟一份公文,以军咨处名义,委任胡玉麟为谷城县团练副使,专司农桑水利,秩同七品。”

袁慰亭躬身应诺,眼角余光却瞥见胡玉麟攥着剑鞘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此时,一辆黄铜镶边的四轮马车自月台东侧缓缓驶来。车帘掀开,露出曾国藩那张油光满面、须发虬结的脸。他手里还拎着半只啃剩的狗腿,骨头叼在嘴里,含混不清地嚷:“老赵!快上车!沈墨卿那厮在颐和园设了席,说是给你庆功,其实是想让你签一份《京畿防务协约》——妈的,老子刚听说,他连夜调了六艘铁甲舰堵住大沽口,连海鸥都不让飞过去!”

赵烈文未应,只望着胡玉麟远去的背影。少年跨上马背,挺直脊梁,蓝布军装在晨光里泛出微青色泽,像一茎新生的秧苗。

他忽然想起昨夜狗肉火锅沸腾时,曾国藩拍着肚皮唱的俚曲:

“江南稻熟千重浪,江北麦黄万里霜。

莫道渔樵无远志,一杆烟雨钓沧桑。”

沧桑?赵烈文嘴角微扬。不,这不是沧桑,这是胎动。是联合帝国这具庞大躯壳腹中,第一次清晰的心跳。

他踩上马车踏板,衣角拂过月台积水,漾开一圈涟漪。

车轮启动,碾过散落的红纸与弹壳,向着颐和园方向隆隆而去。

西直门火车站彻底空寂下来。

唯有长江号装甲列车静静卧在铁轨旁,炮塔缓缓旋转,黑洞洞的炮口始终对着南方——那里,是金陵的方向,是江苏第四镇驻地的方向,是赵烈文真正的根基所在。

而此刻,金陵城外,秦淮河畔,一座不起眼的茶寮二楼,临窗而坐的戴眼镜青年正放下手中报纸。头版赫然印着《帝皇巡视忠诚的南方军!》,照片上赵烈文与宣武帝并辔而行,笑容温厚如长者。

青年指尖蘸茶水,在油腻的八仙桌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成了。”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鸽哨掠过。他抬头,一只雪白信鸽正停在屋檐,脚环锃亮,刻着微缩的齿轮与麦穗图案——那是帝国新式邮政总局的徽记。

他取出怀中银质怀表,掀开表盖。秒针滴答,正指向辰时三刻。

与西直门月台上,袁慰亭腕间那块铜表,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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