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人群时,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直到他身影消失在安全通道转角,才有个实习生小声问:“那……那徽章是……”
“编剧工会筹备组首枚身份标识。”文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却异常清晰,“刚才方导签字确认的章程里写了:第一批五百枚徽章,全部免费发放给主动提交原创剧本备案的基层编剧。不看职称,不看资历,只看邮箱里那份附件——命名格式必须是‘真实姓名_身份证后四位_创作日期’。今晚零点,通道开启。”
走廊灯光微微波动。
仿佛整栋大楼的电流,都在为某个即将诞生的体系,进行着细微的校准。
而此时,距离方星河承诺的“互联网文化输出元年”还有五百一十三天。
星网数据中心,一组新数据正在疯狂滚动:
【实时监测】中国影视类短视频日均新增“剧本解析”标签视频17,843条
【趋势预警】“编剧维权”关键词搜索量周环比上涨2840%
【关联分析】使用“创者盾”声纹链预注册的创作者中,37.6%来自县级融媒体中心,21.1%为听障人士,另有9名监狱服刑人员提交了改造题材剧本
服务器散热风扇发出低沉嗡鸣,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
同一时刻,云南边境小镇,暴雨倾盆。二十岁的傣族姑娘玉婻蜷在村委会漏雨的屋檐下,用借来的旧平板反复观看《山海情》闽宁镇片段。她湿透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葡萄藤怎么攀爬、方言台词怎么押韵、扶贫干部摔跤时裤腿沾的泥巴颜色——最后一页画着简易分镜:晨雾中,一双手把《阿佤山植物志》手抄本塞进邮包,寄往昆明。
她不知道,自己手机里那个刚下载的“编剧工会”APP,正在后台默默运行着“方言剧本适配引擎”。也不知道,当她明天点击“初级会员注册”,系统会自动将她的手写笔记转换为结构化数据,并标记为【濒危语言叙事样本·优先孵化】。
更不知道,此刻文广会议桌上那杯方星河喝剩的茶,茶叶在冷水中缓缓舒展,叶脉清晰如地图——而地图尽头,正有一颗种子,在无人注视的泥土里,顶开第一道裂缝。
方星河走出文广大厦时,暮色正温柔覆盖整座城市。他没叫车,沿着长安街慢慢走。晚风拂过额前碎发,带来一丝久违的清醒。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星网法务总监发来的加密消息:“齐总,司法部已原则同意将‘独创性结构化表达’纳入《著作权法实施条例》修订草案第三稿,但要求我们在七十二小时内,提供至少三个跨媒介侵权典型案例的司法鉴定模型。”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西天。
火烧云正熔成一片赤金,云层边缘被镀上耀眼的银边,像一卷正在徐徐展开的、尚未落款的剧本。
方星河笑了笑,拇指在屏幕划过,回复只有四个字:
“正在生成。”
他继续往前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路上行人匆匆,无人认出这个穿着洗旧牛仔外套的年轻人,正是刚刚亲手撬动中国电视剧行业地壳的人。有人提着菜篮子擦肩而过,塑料袋里青椒翠绿欲滴;有中学生背着书包奔跑,校服后背印着模糊的卡通图案;卖糖葫芦的老汉支起摊子,冰糖裹着山楂,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光芒。
这些平凡瞬间里,正有无数个未命名的故事悄然萌芽。
而方星河知道,真正的风暴,永远不在会议室里酝酿。它藏在玉婻笔记本的墨迹里,藏在老周解约书背面钢笔写的那行小字里,藏在听障编剧用振动马达感知节奏写下的分镜脚本里——它们微弱,却带着不容篡改的基因序列。
他走进地铁站,闸机“嘀”一声轻响。
屏幕映出他略带倦意的脸,以及身后流动的人潮。就在这一秒,手机再次震动。不是工作消息。是微信弹窗,来自一个叫“编剧互助小群”的九人聊天室。
最新消息是一张照片:某剧组现场,场记板上赫然写着“《敦煌守夜人》第37场”,导演签名栏旁,多了一个小小的羽毛齿轮徽章贴纸。
下面跟着一行字,发自群主,也是刚晋升的中级会员:
“方导,我们今天,第一次按工会推荐的合同模板签了编剧主创协议。片尾字幕,我的名字排在‘总策划’后面,‘执行导演’前面。”
方星河站在下行扶梯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没有回复。
只是把手机翻转,让屏幕朝向自己。在幽暗反光里,他看见自己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燃烧,明亮,恒定,且不可扑灭。
扶梯抵达站台。列车呼啸进站,气流掀动他额前碎发。
他抬脚迈入车厢,背影很快被涌上的人潮吞没。
而在他刚刚站立的位置,地铁玻璃幕墙上,倒映着整条长安街的灯火。那光流奔涌不息,由近及远,最终汇入城市浩瀚的星河——
那里,正有无数个尚未署名的故事,等着被真正听见。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