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打·初章》。
李信取册在手,指尖摩挲书页边缘——纸页泛黄,触手微潮,似浸过雨水,又似被无数人摩挲过无数次。翻开第一页,墨迹新鲜,字字力透纸背:
【神打非借鬼神,实借己神。】
【己神者,气血魂魄之总枢,性命之根蒂。】
【世人常误,以为神打需焚香祷告,跪拜请神;殊不知,真神不在庙堂,而在皮囊之下,骨血之中。】
【一念生,则神现;一念灭,则神隐。】
【神打之始,非叩首于外,乃叩心于内。】
李信指尖停在“叩心”二字上,久久未动。
窗外,竹影摇曳,风过处,沙沙如雨。
他忽然想起昨夜锁龙阵中,那白龙吞吐龙气时,自己胸中翻涌的杀性——不是愤怒,不是憎恶,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秩序崩坏的焦灼。仿佛体内有座熔炉,越压越烫,越困越燃,非得撕开一道口子,让那股灼热喷薄而出,才能重归平静。
那不是戾气。
是神。
是蛰伏已久的己神,在龙脉暴烈气息的刺激下,第一次真正苏醒。
李信合上册子,收入怀中。
他走出正厅,院中众人皆在,神色各异,却都安静等着。
李信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终落在庄红袖脸上:“红袖,备马。”
“去哪?”庄红袖问。
“去码头。”
“现在?”程飞燕皱眉,“旨意刚下,你还没接,这就走?”
“不走,难道等他们来绑?”李信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太后要我赴任,我便赴任。只是——”
他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悬着一面古镜虚影,虽已被晨雾遮蔽,却仍有丝丝缕缕阴寒气息,如蛛网般缠绕在京城上空。
“我得先去‘接’一样东西。”
庄红袖立刻会意,转身快步离去。
程飞燕却拦住她:“等等。”她转向李信,眼神锐利如刀,“你刚才说,要抬孩子尸骨入皇陵松林……那是试探?”
李信看着她,没否认,也没承认。
只道:“飞燕师姐,你信不信,万福楼下,其实还埋着一座活阵?”
程飞燕呼吸一窒。
李信已迈步出院门,青衫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那阵,以怨为引,以童骨为基,以银瓶和尚为枢,八十年来,日日炼化,夜夜蒸腾……”
“它不叫锁龙阵。”
“它叫——养龙棺。”
风声忽大,卷起满地枯叶,打着旋儿追着他而去。
竹苑门口,大月追出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七哥!桃子!阿离刚摘的!”
李信接过,摸了摸她脑袋:“甜吗?”
“甜!”大月用力点头,“师姐说,这桃子,是今年最后一批了。”
李信剥开一个,咬了一口,汁水丰盈,甜中带酸,酸后回甘。
他嚼着,忽然想起昨夜那滴凝露指所化的水珠——也是这般,初尝清冽,继而幽深,最后余味绵长,竟似含着天地初开时的一缕混沌。
他咽下桃肉,将核仔细擦净,放入怀中。
身后,庄红袖牵来一匹黑马,鞍鞯齐备,缰绳上系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舌却是空的——不响。
这是李信的马,名唤“噤声”。
李信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鹰掠枝头。
他没回头,只抬手,朝后挥了挥。
铃铛未响,风却骤然止。
整条街,连树叶都不再摇动。
仿佛时间被他这一挥手,轻轻按下了暂停。
程飞燕站在影壁下,望着那道远去的青色背影,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像压了一块千年寒冰。
王静雅走到她身边,刀尖点地,低声道:“他真要去码头?”
“去。”程飞燕声音干涩,“他要去抢在昂撒、东瀛、日耳曼之前,把龙气泄口堵死。”
“堵死?”王静雅冷笑,“那可是洋人的地盘。”
“所以……”程飞燕深深吸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使馆区上空那层若有若无的阴翳,“他得先拆了他们的‘镜子’、‘圣杯’、‘鹰章’。”
“然后呢?”
“然后——”程飞燕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等太后发现,她亲手递出去的那道旨意,不是请帖,是催命符。”
风,终于重新吹起。
竹叶沙沙,如潮水涌动。
李信策马奔出长街,蹄声如鼓,一下,又一下,敲在京城沉睡的脊骨之上。
他怀中的《神打·初章》微微发烫。
银瓶中,剩余的七十三两龙气,正随着他每一次心跳,缓缓脉动,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脏,开始搏动。
而万里之外,南海之滨,一艘锈迹斑斑的废弃铁甲舰,正悄然浮出水面。
舰首炮塔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京城方向。
甲板上,站着一个披着黑斗篷的身影,斗篷兜帽下,没有脸,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那人抬起手,掌心向上。
一滴血,自虚空凝出,悬浮于指尖。
血珠之中,映着李信策马驰骋的倒影。
倒影里,他腰间悬挂的,不是尚方宝剑。
而是一柄断枪。
枪尖,正指向万福楼的方向。
——那滴血,无声炸开。
——化作七百二十九道血线,瞬间穿透云层,射向京城七百二十九处龙气逸散之穴。
——其中一道,正落在李园竹苑那株老桃树的根部。
泥土之下,一只青灰色的手,缓缓握紧了桃根。
指甲,是银瓶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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