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听完,只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坠入沸水,激得满院空气骤然一滞。
李平章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可捧旨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喉结上下滚了一滚,才将最后一句拖得更长些:“……钦此——”
话音落定,他双手托旨,向前半步,垂首躬身,姿态恭谨到了极点,连腰背都弯成一张绷紧的弓。
可李信没伸手。
他站在原地,青衫袖口还沾着昨夜未干的泥痕,发梢微乱,脚边两只小手紧紧攥着他裤管,仰着脸,眼珠乌黑发亮,一眨不眨盯着那卷明黄。
风从竹苑后绕进来,吹动他额前几缕碎发,也掀动了懿旨一角。
那明黄绸缎上,金线绣的云龙纹在日光下泛出冷硬光泽,像活物般隐隐游动。
李信没看旨,也没看李平章。
他目光越过老太监肩头,落在影壁旁的程飞燕身上。
她依旧双臂环抱,可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道细小的裂口——那是昨夜阵中余波震裂的。她没换衣,也没梳头,鬓角散着几缕碎发,眼神却比刀锋更锐,直直迎上李信视线。
两人之间,没一句话,却有千言万语在无声交锋。
李信忽然笑了。
不是讥嘲,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极淡、极沉、仿佛自骨髓里渗出来的笑意。
他松开被大月和阿离攥住的裤管,抬手,轻轻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头顶:“松手。”
大月眨眨眼,没松。
阿离却松了,退后半步,悄悄往程飞燕身后挪了挪。
李信这才向前一步,伸手——却不是接旨,而是伸向那锦盒。
李平章一怔,下意识抬高锦盒,指尖微颤。
李信五指张开,在盒盖上方虚按一寸,掌心向下,一股无形气劲如渊渟岳峙,轰然压落。
“咔嚓。”
一声极轻脆响。
锦盒底部三枚铜钉应声崩断,盒盖猛地向上弹开半寸,露出内里蟒袍领口——玄底金纹,九爪云龙盘踞于左肩,鳞甲狰狞,爪尖锐利如钩。
李信指尖一挑,袍角翻起。
蟒袍内衬并非寻常锦缎,而是以七十二道暗金丝线密密织就的符文阵图!图纹隐晦,非通灵目不可察,却与昨夜锁龙阵铜钵底纹如出一辙,只是更为繁复、阴鸷,隐隐透出摄魂镇魄之威。
“好袍子。”李信嗓音平静,听不出喜怒,“金丝里编的是‘缚神锁脉咒’,领口缝的是‘牵机引煞针’,袖缘暗绣‘傀儡引路图’……这哪是赐官?这是给活人缝棺材。”
李平章脸色骤变,嘴唇翕动,却一个字没吐出来。
程飞燕瞳孔猛然一缩,脚下青砖无声裂开蛛网状细纹。
王静雅磨刀的手顿住,石面沙沙声戛然而止。
李诚喉结狠狠一跳,左手终于松开门框,指腹全是汗。
庄红袖不知何时已立在廊柱阴影里,手中那条抹布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柄三寸长的乌鞘短匕,鞘口斜斜朝下,刃尖垂着一线寒光。
整个院子,静得能听见露珠从竹叶滑落、砸在青砖上的“嗒”一声。
李信收回手,袍角垂落,遮住内衬符文。
他重新看向李平章,声音低了几分,却字字如铁钉凿入青砖:“公公回去告诉太前——”
“这旨,我接。”
李平章眼中爆起一丝狂喜,几乎要脱口而出“谢恩”。
“但我不谢恩。”李信打断他,语气平缓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我接,是因为这袍子能让我去南方。”
“去见洋人的铁甲舰,去听他们的炮声怎么震碎海天。”
“去查沧州码头那些年沉船底下压着的,到底是不是我爹的尸骨。”
“去替万福楼下三百二十七个孩子,讨一句迟了八十年的‘该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程飞燕脸上,唇角微扬:“师姐,你昨夜说维新党旧部还在两广扎了根,南澳岛的火药库,去年七月炸了三次,没人补货,却没人收银子……这话,我没忘。”
程飞燕呼吸一滞,手指倏然攥紧。
李信再转向李平章,声音陡然转冷:“告诉太前,蟒袍我穿,玉带我系,尚方宝剑我挂——但剑尖朝哪,由我定。”
“黄金万两,我收;锦缎千匹,我用;国师府修缮费用,我出一半。”
“至于赴任日期……”
他抬头望天,冬日惨白阳光刺得人眼涩。
“三日后,巳时三刻,我在天津卫登船。”
“若那时洋人的舰队还没驶进珠江口——”
李信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掌心向上。
霎时间,院中空气凝滞如汞,竹叶停摆,露珠悬空,连李平章袖口垂下的碧玺珠子都凝住不动。
他掌心上方,一滴水珠凭空凝成。
碧蓝幽深,剔透如琉璃,内里似有山川倒影、潮汐奔涌,更有一道极细金芒如游龙盘旋其内。
正是【凝露指】初成之相!
水珠嗡鸣,悬浮三息。
然后,无声炸开。
没有惊雷,没有气浪,只有一圈肉眼几不可察的涟漪向四面荡开。
涟漪过处——
李平章胸前蟒袍上那条九爪金龙,龙睛位置,无声浮现两点细微白痕,如被无形针尖刺破。
程飞燕袖口裂痕边缘,三根断发齐根而断,飘落于地。
王静雅膝前磨刀石,表面浮起一层极薄水膜,映出她骤然苍白的脸。
庄红袖指间短匕,刃尖凝起一粒米粒大小的水珠,晶莹欲滴。
李诚脚下青砖,无声龟裂,蛛网纹路蔓延至门槛。
而李信自己脚下三尺之地,青砖寸寸皲裂,却无半点碎屑扬起,裂缝深处,竟有丝丝缕缕淡金色雾气蒸腾而出,如地脉初醒。
水珠炸散的刹那,李信已垂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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