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幅,李园西侧高墙之外,一棵百年老槐树树冠浓密,枝桠间垂落数十条猩红绸带,每条绸带末端,都系着一枚黄铜铃铛,铃铛内壁,刻满扭曲拉丁文。
“奥斯顿·克劳斯,圣殿骑士团‘净罪司’司长。”师父声音低沉,“他来京城,不为杀你,不为夺图——只为在龙脉之上,钉下第七根‘忏悔柱’。”
李信指尖抚过罗盘赤晶,晶面骤然浮现一行血字:【七柱连环,龙脉断,万寿园倾,京师裂】
“第七根?”他问。
师父颔首:“前六根,已钉于津门、烟台、青岛、上海、南京、武汉。每钉一根,当地龙气便衰三成。第七根若成,整条北龙脊脉将如朽木折断,万福万寿园地宫镇压的‘太阴尸解大阵’便会反噬,届时京师地脉翻涌,七十二泉眼喷血,百万人骨肉化泥。”
李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所以,他们不怕我速度快,不怕我刀锋利——就怕我坐镇不动?”
“正是。”师父眼中精光一闪,“他们要的,不是你死,是你被困在万福楼阵眼,眼睁睁看着龙脉崩毁,看着万寿园倾塌,看着百姓涂炭……那才是对你最大的诛心。”
李信将罗盘收入袖中,转身欲走,忽又停步:“师父,七欲魔典里有一句——‘欲极而空,空极而真’。若我把所有执念都烧干净,是不是就能看清,到底是谁,把钉棺钉,钉进了我的命格里?”
师父久久未言,只抬手指向东方天际——那里,朝阳正刺破云层,金光如剑,劈开混沌。
“你看那光。”老人说,“它不问谁该被照亮,也不管谁该被遮蔽。它只是照。”
李信仰首,金光刺得眼睫微颤。
他忽然想起昨夜梦中,自己站在万福楼戏台之上,台下万人仰望,却无一人面孔清晰。唯有戏台梁柱间,悬着七盏琉璃灯,灯焰皆为惨白,灯罩内壁,密密麻麻刻满名字——庄红袖、王静雅、程飞燕、金三娘、林四、孙七……还有他自己。
灯焰摇曳,名字随之明灭。
而第七盏灯,灯罩碎裂,灯焰早已熄灭,只余焦黑灯芯,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低头,袖中罗盘赤晶,正映出自己瞳孔深处,一点微不可察的、正在缓慢旋转的金色漩涡。
子时将至。
李园后院,三炷香已插在青石香炉之中。香火幽微,青烟笔直升腾,在月光下竟凝成三道细线,线头各自延伸,没入地下,直指万福楼、甜水井、西槐树三处方位。
王静雅第一个踏入院门。
她左肩旧伤裸露,金丝游走如活脉,雁翎刀并未出鞘,只以刀鞘拄地,每一步落下,青砖便沁出细密金纹。
程飞燕第二个进来,右耳垂银粉尽褪,耳道深处那点星火却越发明亮,她双手空空,腰间双刀不知所踪。
金三娘第三个迈进门槛,腰腹七道旧疤尽数绽开,七个小人已化作七缕紫烟,缠绕她指尖,如活蛇吐信。
三人默然立于香炉前三尺,静候子时。
香火将尽未尽之际,李信身影自月门踱出。他未佩刀,青衫素净,发间却多了一枚白玉簪,簪头雕作莲花状,莲心一点朱砂,似未干涸。
“香未灭。”他开口,声音如古井无波,“你们来了。”
王静雅抬眸:“我们不怕痛。”
程飞燕颔首:“我们不躲执念。”
金三娘唇角微扬:“我们……早把自己烧过了。”
李信点头,抬手,三缕金焰自指尖跃出,分别落于三人额心。
焰光入体刹那——
王静雅肩头金丝轰然爆燃,化作八道金线直贯头顶百会,她浑身骨骼发出密集脆响,雁翎刀鞘嗡鸣震颤,刀鞘表面浮现金鳞纹路;
程飞燕耳道星火骤然炽盛,化作银河流淌入脑,她双目瞳孔瞬间化为镜面,映出满院月影,每一寸光影都在她识海中分解、重组、标注着致命角度;
金三娘七缕紫烟倒卷入喉,她仰天长啸,啸声如九幽鬼哭,腰腹七道旧疤迸射紫光,皮肤下凸起七枚菱形骨刺,刺尖滴落黑血,落地即蚀青砖。
李信凝视三人蜕变,忽道:“现在,告诉我——你们最想斩断的,是什么?”
王静雅声音沙哑:“我想斩断‘必须赢’这三个字。刀出鞘,就该杀人,不该顾虑收刀时会不会伤到旁人。”
程飞燕眸中星火翻涌:“我想斩断‘该护着谁’这个念头。双刀在手,天下皆可斩,何必分敌我亲疏?”
金三娘舔舐唇边黑血,笑声森冷:“我想斩断‘毒不死自己’这最后一丝仁慈。毒,本就是用来毒死自己的。”
李信抬手,新亭侯宝刀自动跃入掌中。
刀未出鞘,院中月光却骤然凝滞。
他缓声道:“好。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我师姐、师妹。你们是‘照见’之后的‘引火者’——王静雅,你持刀守东,程飞燕,你执双刃镇西,金三娘,你以毒为引,焚南——至于北面……”
他目光投向香炉最后一缕青烟,烟丝袅袅,直指李园正门。
“我亲自坐镇。”
刀鞘轻叩青砖,一声清越。
三炷香,同一时刻,熄灭。
灰烬飘落,无声无息。
而李园地下三丈,龙脉真气奔涌如潮,正沿着七道新刻金纹,疯狂汇聚于正厅地底——那里,一方青石板悄然翻转,露出下方幽深孔洞,洞中盘踞着一条半尺长的赤金小龙,龙睛紧闭,龙爪紧扣一枚青铜钉,钉身铭文狰狞:【IUSTITIA PER CRUCEM】(十字架下的正义)
李信俯身,指尖拂过龙首。
赤金小龙猛然睁眼,双瞳尽是熔金烈焰。
整座李园,地脉为之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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