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泽见游神识猛地一沉,仿佛被那露珠倒影吸入其中。刹那间,他“看”到了——雾气深处,并非死寂。无数细微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在雾中游弋,它们没有五官,却齐齐仰首,朝向嬴先所在的方向。每一道轮廓身上,都缠绕着数条纤细金丝,金丝另一端,没入嬴先盘坐的蒲团之下,没入大地深处。
那是玄濯界百万生灵的魂契残影!嬴先早已以山河为阵,将整座洞天所有生灵的命格,尽数钉在了自己道基根基之上。今日所展天衰法,看似霸道绝伦,实则不过是一次精密的“收割预演”。他真正要收割的,从来不是道基化身的道痕,而是……这些残影所代表的、洞天众生的“存在权”。
伪鼎初成,便需饲喂。而最丰沛的食粮,正是众生对“存续”的执念。
白灵泽神识如遭雷击,仓惶退却。见游神通戛然而止,眼前重归山腹洞穴的幽暗。他大口喘息,喉头腥甜翻涌,一缕鲜血自鼻腔滑落,滴在膝前石面上,迅速被干燥的岩石吸尽。
洞外,夜色浓稠如墨。可白灵泽知道,就在方才那一瞬,玄濯界的“夜”,已然不同。
他抬手抹去血迹,指尖残留的温热竟让他想起嬴先眼中跳动的金焰——那不是火焰,是熔炉;不是瞳光,是祭刀。
“大道死去之后……”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砾石刮擦,“原来真正的死,不是寂灭,而是……被篡改。”
洞穴深处,八炁真法自行运转,气海灵炁却如受惊之鱼,紊乱奔突。白灵泽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惊惧,唯有一片沉静的寒潭。他伸手探入鸿洞袋,指尖拂过冰冷的八玄镜镜面,镜中郁绛微那道白色玄光,依旧疾驰不休,距离南车州已不足三百里。
可白灵泽并未再看那玄光一眼。
他取出一枚残破玉简——那是陈灵洗临别前塞入他手中的“见游残页”,边缘焦黑,字迹漫漶,唯有一行小篆尚可辨认:“伪鼎既成,真界必凋。欲寻生门,当溯鼎源。”
白灵泽指尖灵炁微吐,玉简无声碎裂,化作点点荧光,如萤火升腾,悬浮于洞穴半空。荧光聚拢、旋转,最终凝成一幅模糊地图:中央一座巍峨山岳,山腰处刻着“玄濯祖脉”四字;山巅云雾缭绕,隐约可见一座断碑,碑上仅存半截残文——“……鼎立,界存”。
地图下方,一行细小血字悄然浮现,似由白灵泽自己指尖血所书:
“祖脉断碑,是鼎源,是……葬鼎之地。”
他缓缓起身,走到洞穴入口,抬手拨开垂挂的藤蔓。山风灌入,吹散洞中陈年积尘。白灵泽仰首,望向南车州方向——那里天穹依旧灰蒙,可若凝神细察,便会发现灰雾边缘,正悄然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涟漪,如油膜般覆盖在夜幕之上。
那是伪鼎吐纳的余韵,是玄濯界生命正在被抽离的胎动。
白灵泽收回目光,袖袍轻振,一缕淡金雷光自足下升腾,青云无声凝聚。他踏步而上,身形渐隐于山岚。临去前,他最后回望了一眼脚下这座荒山——山势低矮,却恰如一枚卧伏的鼎耳。
“陈兄,”他对着虚空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你说大道死去之后,还剩什么?”
无人应答。唯有山风穿过岩隙,发出呜咽般的长鸣。
白灵泽转身,青云载着他,朝着玄濯祖脉的方向,无声疾驰而去。他身后,那处洞穴入口的藤蔓缓缓垂落,重新掩住幽暗。而就在藤蔓阴影最浓处,一粒微不可察的金斑,正从岩壁缝隙中悄然渗出,如活物般蜿蜒爬行,最终没入地面,消失不见。
南车州废墟深处,那辆九龙金车早已杳然无踪。唯有地底深处,某条早已干涸的古河道床,正随着白灵泽离去的方向,发出一声极轻、极沉的……脉搏搏动。
咚。
仿佛一颗被埋葬万年的巨大心脏,在伪鼎的催逼下,开始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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