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请你,替我告诉妙音师妹一句。”
“什么?”
赖耶嘴角微扬,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海:
“告诉她,赖耶地的门,我替她,推开了。”
话音落,他双脚离地三寸。
周身并无金光,亦无异象,只是脚下海水无声凹陷,形成一个完美圆形的漩涡。漩涡中心,一道细如蛛丝的灰线凭空垂落,自天穹裂隙中探出,稳稳缠上他脚踝——那不是绳索,是因果线,是他自己亲手从识海中抽出来的命种牵引线。
祝小嘉猛然振翅!
双翼展开,遮天蔽日,金羽翻涌如怒涛。它没有嘶吼,只是静静俯首,将额头轻轻抵在赖耶后心。那一瞬,赖耶识海中的白衣小人眉心朱砂骤然炽亮,而祝小嘉眉心青莲亦同步燃烧,两簇火焰遥遥呼应,构成一条横跨阴阳的桥梁。
赖耶闭目。
神魂离窍。
没有剧痛,没有眩晕,只有一种奇异的“剥离感”——仿佛从一具穿了二十年的旧衣中缓缓褪出,每一寸皮肤离开血肉,都带起细微的静电噼啪声。他看见自己的肉身仍站在礁石上,双目紧闭,面色如金纸;看见祝小嘉金翼覆盖之下,那具躯壳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槁、皲裂,金羽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也看见辩机的声音从祝小嘉腹中最后一次响起,带着笑意与决绝:
“去吧,道友。我在人间,为你点灯。”
然后,一切沉入黑暗。
再睁眼时,赖耶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麦田里。
麦秆纤细如针,通体漆黑,穗子却是惨白的,随风摇曳,发出细碎如骨牌碰撞的声响。天空没有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令人窒息的铅灰色。空气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浸透尸油的棉絮。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团半透明的、流淌着金与灰交织光晕的魂体。掌心,赫然印着一枚小小的、正在搏动的黑色麦穗图案。
【你执(0/50)】
【真人(50/450)】
【命种牵引线:1(未激活)】
赖耶缓缓抬头,望向麦田尽头。
那里,矗立着一座孤零零的祠堂。祠堂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字迹已被岁月蚀得模糊不堪,唯余三个残缺的轮廓,依稀可辨:
**阴·天·?**
他迈步前行。
脚下的黑麦无声折断,断口处渗出乳白色浆液,散发出甜腻的腐香。每走一步,识海中白衣小人眉心朱砂便跳动一次,而远处祠堂的轮廓,便清晰一分。
麦田无风,可麦浪却在起伏。
不是风拂,是无数双眼睛在麦秆后睁开、闭合、再睁开。
赖耶置若罔闻。
他走得极慢,却极稳。七步之后,祠堂门扉“吱呀”一声,自行开启一条缝隙。
缝隙里,没有黑暗,只有一片沸腾的、翻滚着无数面孔的乳白色浓雾。那些面孔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咀嚼自己的手指,有的正用牙齿啃噬旁边人的耳垂……它们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组成一面不断蠕动、不断重组的活体墙壁。
赖耶停下。
他凝视着那堵脸墙,忽然抬起右手,将食指缓缓按向自己左眼。
指尖触及眼球的刹那,识海中白衣小人猛地睁开双眼!
双眸之中,左眼纯金,右眼幽黑,金黑二色交汇之处,浮现出一尊微缩的、怒目圆睁的狮子法相!
“观你为小日狮子菩萨……”
赖耶的声音在寂静麦田中响起,不高,却压过了所有骨牌般的麦浪声。
他指尖发力,轻轻一按——
“噗。”
一声轻响,左眼爆裂。没有血,只有一颗金灿灿、核桃大小的眼球,滴溜溜滚落在黑麦丛中,弹跳两下,停在祠堂门槛前。
眼球表面,金光流转,映出祠堂内那堵脸墙最中央的一张面孔——那是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女,扎着马尾,脸颊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正对着他,露出一个极其标准的、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
红皇后。
赖耶的嘴角,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弯腰,拾起那颗金眼,毫不犹豫地塞回自己空荡荡的眼窝。
金光暴涨!
祠堂内,所有蠕动的脸孔齐齐僵住。乳白色浓雾剧烈翻腾,发出凄厉尖啸,仿佛被无形利刃从中剖开!雾中,一道纤细身影踉跄跌出——正是红皇后,她校服完好,发丝整齐,可左眼空洞,右眼却燃烧着幽蓝色火焰,火焰中,映着赖耶站在麦田里的倒影。
赖耶看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
“师妹,别怕。这不是幻境。”
“这是你的命种。”
“而我……”
他抬起手,指向祠堂深处那片翻滚的浓雾,指向雾中无数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指向麦田尽头,那轮正缓缓升起的、惨白如骨的月亮。
“……是来收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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