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对胡铁花的话的确不太明白,总不能昨晚王爷睡错床了吧。
“驸马,天色尚早,为什么你不肯多睡一会?”这时一道柔美的语声响起,楚留香听到这声音,已能想到了一位温柔多情的美人。他一转过头,就看...
风沙卷着黄土扑在酒铺的木门上,发出簌簌的声响。那扇门本就歪斜,门轴吱呀呻吟,仿佛随时要散架。南宫连城站在门槛内,青衫素净,袖口微卷,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腕间悬着一枚黑玉扣,幽光沉沉,不似凡物。他身后日头正烈,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可他走进来时,却像一缕清风拂过燥热,连空气都静了半息。
黑珍珠喉结动了动,没出声,只盯着南宫连城的脸——那张脸清俊得近乎冷冽,眉如墨裁,目似寒潭,鼻梁高挺,唇色淡而薄,下颌线条绷得极紧,仿佛天生便不带笑意。可偏偏这脸上又无一丝瑕疵,无半分疤痕,更无半点江湖传言中那“毁容惨状”的影子。他方才听楚留香叮嘱“别掀面具”,还当是南宫连城脸上有不可示人的伤,可眼下这副容颜,比当年天枫十四郎踏雪入江南时还要凛然三分。
黑珍珠手指无意识抠着桌沿,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酒渍。他忽然想起八年前在金陵秦淮河畔,自己醉得趴在画舫栏杆上,见一个白衣少年立于船头,手中一柄折扇忽开忽合,扇面题着“星垂平野阔”五字,墨迹未干,风一吹,竟有碎金般的光从扇骨缝隙里漏出来。那时他随口问旁人:“那小子谁家的?”旁人只笑:“南宫家的幼子,听说刚杀了北地‘铁鹞子’,手都没抖一下。”他当时嗤笑:“南宫家养出来的,怕不是个冷血的活尸。”如今这活尸就坐在他对面,端起酒碗,腕子一翻,酒液稳如镜面,一滴未洒。
南宫连城将酒碗搁下,目光扫过黑珍珠,又落回楚留香面上:“楚兄说,此地是约定之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石投深井,余音撞在酒铺四壁,嗡嗡回荡。
楚留香笑道:“正是。我本以为还要多等半日。”他抬手斟酒,动作从容,茶汤琥珀色,映着窗外斜阳,竟似融了半寸金箔进去,“花兄,你且看看,南宫兄这张脸——可还配得上‘碧落星河’四字?”
黑珍珠没答,只伸手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酒液顺着下颌滑进衣领,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他抹了把嘴,忽然咧开嘴,笑得极响:“好!好一张脸!老子这些年见过的美人,加起来也没他这张脸一半亮堂!”话音未落,他猛地转头,冲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妇人扬声道:“喂!你还哭不哭了?人在这儿,你再哭,他可真要走了!”
那妇人怔住,泪珠还悬在睫毛上,颤巍巍不肯坠。她缓缓松开攥着黑珍珠裤脚的手,指尖发白,指节泛青,慢慢站直身子,衣裙下摆沾着泥灰,可腰背却挺得笔直。她没看黑珍珠,只望着南宫连城——目光灼灼,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炭火,烧得人心里发烫。
南宫连城却只微微颔首,仿佛只是对一个寻常酒客致意,随即转向楚留香:“秋灵素劫人,是为引你入局;石观音设局,是为逼你现身。但她们漏算了一桩——”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秋灵素根本没带走蓉蓉她们。”
楚留香执壶的手微凝。
南宫连城道:“船舱第三层暗格,左舷第七块木板,掀开后有铜铃三枚,铃舌皆被削断。若有人强行破格,铃声虽哑,却会震落顶棚浮灰——你船上那些机关,触发前必先落灰三寸。可我昨夜潜入,灰厚逾五寸,纹丝未动。”
黑珍珠瞪圆了眼:“你的意思是……她们压根没上船?”
“不。”南宫连城眸光沉静,“她们上了船,却没被劫走。是自己走的。”
楚留香脑中电光一闪,豁然贯通——那纸条上“南少林湖畔盗马”八字,笔锋锐利,墨色新润,绝非秋灵素惯用的柳叶细楷;而“秋灵素海下掠美”七字,字字力透纸背,偏右下角“美”字最后一捺拖得极长,尾锋微颤,像一道未愈的旧伤。他早该认出,那是李红袖的字!她写“美”字,向来捺笔收锋时习惯性轻抖,因幼时曾被毒蛛咬伤右手食指,筋脉微损所致。
“红袖……”楚留香喃喃,指尖抚过纸条边缘,“她留这纸条,不是示警,是传信。”
南宫连城点头:“她们知你必赴南少林,便将计就计,假作被劫,实则借秋灵素之名,混入其布防薄弱的西线——那里毗邻大漠边缘,有一处废弃烽燧,地下藏有昔年大食商队所掘的暗渠,直通石观音老巢‘流沙宫’外围。她们若真想脱身,何必远遁?只需藏身暗渠,静待你与我汇合,便可里应外合。”
黑珍珠一拍大腿:“妙啊!难怪船舱没打斗痕迹——压根就没打!她们是跟你演戏呢!”
楚留香却皱眉:“可秋灵素为何配合?她岂能不知这是圈套?”
南宫连城眸底掠过一丝寒光:“她知道。但她别无选择。”他饮尽碗中残酒,声音渐冷,“半月前,我在敦煌莫高窟第三窟,寻到一幅《药师琉璃光佛本生图》。画中佛前跪拜的女施主,颈间所佩璎珞,与秋灵素贴身佩戴的‘九窍玲珑玉’一模一样——那玉,原是天枫十七郎遗物,后由石观音赐予秋灵素,命她以此为信物,号令‘天枫十二卫’余部。”
黑珍珠倒吸一口凉气:“天枫十二卫?那不是当年随天枫十七郎横扫东瀛、血洗琉球的死士?传闻早随主子葬身怒海,怎会……”
“未葬。”南宫连城指尖叩击桌面,节奏如更鼓,“石观音以‘返魂香’秘法,将十二卫残魂拘于玉中,每逢朔月,以人血饲之。秋灵素每月须割腕三寸,取血浸玉,否则玉中阴魂反噬,蚀骨销魂。她早已是石观音掌中傀儡,而非盟友。”
楚留香默然。他想起初见秋灵素时,她指尖总缠着一条素白绫带,遮掩手腕内侧——当时只道是闺阁女子矜持,原来竟是遮盖刀痕。
“所以她放任蓉蓉她们入局,是为借你们之力,斩断石观音对玉的操控?”黑珍珠急问。
“不。”南宫连城摇头,“她是为求死。”
满室寂静。风沙声骤然清晰,刮擦着窗棂,像无数枯指在抓挠。
“秋灵素一生所求,唯二事:一为替父报仇,二为挣脱石观音掌控。”南宫连城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她知石观音必不会容她独活,故将‘九窍玲珑玉’暗中裂为两半,一半交予蓉蓉,另一半藏于自己心口——若玉碎,则十二卫残魂暴走,流沙宫地脉必崩。她要拉石观音同葬黄沙之下。”
黑珍珠怔住,酒意全消。
楚留香缓缓闭目,良久才睁眼:“她选我们,是因知道我们必赴沙漠,必破流沙宫。”
“亦因她信你。”南宫连城望着楚留香,眼神竟有几分罕见的温度,“信你仁心不灭,信你纵知她布局,亦会护她所护之人周全。”
酒铺外忽有驼铃声近,叮当,叮当,由远及近,节奏分明。三人同时侧首——那瘦妇人已不知何时奔出店门,赤足踩在滚烫沙地上,奔向驼队来的方向。驼背上一人披灰氅,兜帽压得极低,可那身形、那垂落肩头的鸦青长发,分明是苏蓉蓉!
楚留香霍然起身,却被南宫连城伸手虚按:“慢。驼队共七匹,驼峰皆空,唯第三匹驮着一只藤箱——箱角刻有‘南宫’二字篆印。”
黑珍珠怪叫:“箱子里是甜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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