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司从容不迫地分析道:“方寒此獠被外神侵蚀已是毋庸置疑。此番他故意现身,又堂而皇之地留下一大批被赐福的所谓信徒,其真实目的,就是为了向我等彰显那尊外神改天换地的无上伟力。”
“他是在挑衅,就...
李顺指尖悬停在眉心三寸,那缕金芒神力如游丝般盘绕于指腹,微弱却执拗地搏动着,仿佛一粒沉睡万古的星火,在他血肉深处悄然呼吸。他凝神静观,识海中浮现出古网最后那句未竟之言——“目下大乾,似乎并不存在那样的人物”,字字如针,扎进他心窍最幽微的缝隙。
他忽然想起金玉堂识海崩裂前那一瞬的异象:并非幻境溃散,而是整座识海穹顶骤然裂开一道横贯千里的漆黑罅隙,缝隙中垂落半截青铜断戟,戟刃锈蚀斑驳,却有七道暗金符纹在刃脊缓缓流转,每一道纹路都与他此刻体内那缕神力的脉动频率完全一致。当时众天骄惊呼“外神投影”,可李顺分明看见,断戟坠落时,金玉堂空白识海竟自发浮现出无数细密银线,如蛛网般织成阵图,将断戟死死缚住,直至其化为齑粉消散——那银线纹路,赫然与古网烙印在他识海中的《见今通古》残章首句笔意如出一辙。
“不是说……大乾无人知晓此法么?”李顺喉结微动,声音低得几乎被山风撕碎。
他霍然起身,袖袍扫过青石地面,震起一缕薄尘。远处岱山余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腰处几座残破道观倾颓于荒草间,其中一座塌了半边的山门匾额上,“通天”二字尚存半截,朱砂早已褪成铁锈色。李顺目光如刀,径直刺向那匾额右下角——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弯弯曲曲如蚯蚓爬行,若非他昨夜借神力微光窥见识海深处所有细微轨迹,绝难察觉这刻痕竟是以逆笔篆书写的“庚辰年七月廿三,封”七字。
庚辰年?李顺心头猛地一沉。大乾历法以太祖登基为元年,距今不过三百二十七载,而庚辰年……是洪荒纪年!是不周山倾覆前最后一位山神陨落的年份!
他足尖一点,身形已掠至山门之下。指尖按在那道刻痕上,神力无声渗入石缝。刹那间,整座坍塌道观的断壁残垣突然泛起琉璃光泽,砖石缝隙里钻出无数金线,交织成一张悬浮半空的立体星图——北斗七星位置空缺其四,唯余天枢、天璇、玉衡、摇光四星熠熠生辉,而四星连线中心,赫然悬着一枚正在缓慢旋转的青铜罗盘,盘面铭文正是古网烙印中的《见今通古》总纲:“一念溯流,万古同照;神力为钥,坐标为锁;锁开则界显,界显则史真。”
李顺瞳孔骤缩。这罗盘……与他在洪荒幻境中见过的“天工司”遗物一模一样!当年百家盛会时,金玉堂识海幻化出的天工司遗址里,便有这样一面罗盘嵌在祭坛中央,只是那时罗盘静止不动,如今却在神力催动下真实运转。
“原来如此。”他唇角扯出一丝冷峭笑意,“所谓‘大乾无人知晓’,不过是有人刻意抹去了痕迹。”
山风忽烈,卷起满地枯叶。李顺转身欲走,靴底却踩碎一块青砖。砖下压着半张焦黄纸片,边缘已被火燎得蜷曲发黑。他俯身拾起,拂去浮灰——纸上墨迹已淡,却仍能辨出三行小楷:“……癸巳年春,岱山地脉异动,疑有神力泄露。奉命设‘锁界桩’十二处,以镇残神。桩成,唯余第七桩松动,恐……”
落款处墨迹被水渍晕开,只剩半个“监”字。李顺指尖抚过那“监”字,神力如探针般钻入纸纤维深处。刹那间,无数破碎画面涌入识海:暴雨夜,十二个披玄甲持铜钺的军士跪于岱山巅,将十二根刻满符文的黑铁桩钉入山岩;第七根桩打入时,山体轰然震颤,桩头青铜环突然迸裂,飞溅的碎片割开了为首军士左颊,鲜血滴在桩身上,竟蚀出七个血洞,洞中渗出金雾……画面戛然而止,唯余那军士抬手抹血的动作凝固在识海,他腕内侧露出半枚青玉镯,镯面浮雕的云雷纹,正与李顺袖口内衬暗绣的纹样分毫不差。
“青玉云雷镯……”李顺呼吸一滞,猛地扯开左袖——腕骨上方三寸处,一道淡青色胎记蜿蜒如蛇,胎记纹路与镯面云雷纹严丝合缝。他自幼被养在李家村祠堂后院,从未听闻生父生母半点消息,只知襁褓中裹着这块青玉残片,上面就刻着这云雷纹。
山风陡然转寒。
李顺站在断墙阴影里,看晨光一寸寸爬上自己左手背。那缕神力在他经脉中忽然加速奔涌,所过之处,皮肉下竟浮现出极细的金线脉络,如同活物般蜿蜒爬行,最终全部汇聚至掌心——那里,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青铜印记正缓缓凸起,印记中央,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扶桑花,花蕊处嵌着七粒微不可察的星点,正随他心跳明灭。
古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却再无往日冰冷:“坐标确认。庚辰年七月廿三,不周山巅,山神陨落之时。”
李顺没应声。他盯着掌心扶桑印,忽然抬手掐诀。不是春秋笔的浩然理炁决,而是依照识海中《见今通古》残章所载,以神力为引,结出一道歪斜生涩的印诀。指尖金芒暴涨,扶桑印骤然爆发出刺目强光,光柱冲天而起,撞上岱山云层——
轰隆!
云层炸开一个巨大漩涡,漩涡中心,一扇由流动金焰构成的拱门缓缓成形。门内并非混沌虚无,而是清晰可见的苍茫雪原:万丈冰崖如巨兽獠牙刺向铅灰色天幕,崖顶插着一柄断裂长戈,戈刃上凝结着千年不化的血霜;戈旁,一具披银鳞甲的尸骸盘坐于冰台,胸甲裂开一道狰狞缝隙,缝隙里没有心脏,只有一团缓缓搏动的金色火焰,火焰中沉浮着七颗星辰。
“山神‘烛阴’……”李顺喃喃道。传说中司掌昼夜更替的古神,竟在此刻被钉死于不周山巅。
金焰拱门剧烈震颤,门框边缘开始剥落金屑,簌簌如雨。古网声音急促:“维持时间仅余三息!速入!否则神力反噬,你将神魂俱焚!”
李顺却岿然不动。他盯着冰台上那团金焰,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支断笔——那是他初入书院时,老夫子赠的蒙学旧笔,笔杆早已磨得油亮,笔尖秃了又秃。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秃笔上,血珠竟被笔杆吸尽,整支笔瞬间透出温润青光。
“春秋笔的理炁……与神力格格不入?”他冷笑一声,将秃笔狠狠插入自己左肩胛骨缝隙,“那就让它们,在我血肉里打一场生死擂!”
剧痛如雷霆劈开识海。左肩爆开一团青金交织的光雾,理炁与神力竟在血肉间疯狂撕扯、碰撞、湮灭,又在湮灭处迸出新的光点——那些光点迅速连成一线,竟在李顺脊椎骨节上勾勒出一幅微型星图,与掌心扶桑印中七颗星辰遥相呼应!
金焰拱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框金屑剥落速度陡增。古网声音第一次带上警示:“你疯了?强行融合两种法则,等于在体内埋下两枚随时会引爆的天雷!”
“天雷?”李顺抹去嘴角血迹,目光灼灼盯着冰台上那团搏动金焰,“若这雷,能劈开大乾三百年的谎言呢?”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进金焰拱门。
炽热气浪扑面而来,却未灼伤分毫。李顺双脚踩上冰原积雪,脚下寒气顺着脚踝直冲天灵,冻得他牙关咯咯作响。他抬头望去,不周山巅的铅灰天幕正被某种无形力量撕扯,裂开一道道蛛网般的黑色缝隙,缝隙里,无数扭曲的巨影正缓缓探出爪牙——有长着九颗蛇首的山岳,有双翼遮蔽半边天空的青铜巨鸟,更有数不清的、流淌着液态星光的触手……外神投影的气息,比百家盛会时浓烈百倍!
“果然……”李顺握紧秃笔,笔尖青光微微颤抖,“没有坐标约束的幻境,就是这等鬼样子。”
他猛地转身,望向身后——金焰拱门已缩成拳头大小,门内隐约可见岱山断墙的轮廓。而就在他转身刹那,冰台上的烛阴尸骸胸口金焰突然暴涨,七颗星辰脱离火焰,悬停于半空,排列成北斗之形。其中玉衡星光芒最盛,星辉如剑,直直指向李顺眉心!
“坐标修正启动。”古网声音在识海中轰鸣,“以山神残念为锚,锁定庚辰年七月廿三辰时三刻——烛阴陨落前最后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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