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未答,只将右手按于胸口,感受着那里搏动愈发沉稳的心跳——那节奏,正悄然与远处某处地脉共振,如同鼓点,如同战号。
三日后,清源县。
暴雨倾盆,电闪雷鸣。
范家祖宅后山,一道黑影踏着雷霆间隙无声掠过断崖。雨水未沾其衣,闪电不近其身,仿佛天地自然为其让路。
方寒立于山腰古井旁,俯视井口。
井水幽深如墨,水面平静无波,却倒映不出他身影,只映出漫天雨幕与撕裂长空的惨白电光。
他缓缓蹲下,右手探入井中。
指尖触及水面刹那,整口古井骤然震颤,井壁青砖簌簌剥落,露出内里层层叠叠的朱砂符箓——皆为逆转五行、窃夺生机的禁术咒印。
而在井底最深处,一具干瘪尸体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印诀正对井口,仿佛在以己身为阵眼,镇压着什么。
方寒目光一凝。
那尸体脖颈处,赫然挂着一枚青玉坠子,坠子裂成两半,一半嵌在皮肉之中,另一半垂落于胸前,断口处,犹有微弱荧光闪烁。
正是方寒当年赠予表妹柳含烟的护身玉。
他指尖一挑,玉坠离体,落入掌心。
刹那间,井底传来一声悠长叹息,似从远古而来,又似自未来而至。
井水沸腾,蒸腾起滚滚白雾,雾中幻影浮现:柳含烟披发跣足,赤足踏于龟甲之上,甲背刻满逆行八卦;她口中吟诵的,不是五德变咒,而是《太古十祝·苍木引》残章!
方寒眼中灰白雾气暴涨,傀儡本源轰然运转。
他终于明白了——柳含烟从未失踪。她被邵凌虚亲手镇于此井,以“逆命术”改其命格,使其成为活祭,替范家遮掩窃夺造化之天机;而她濒死之际,竟以方寒所授祝祷之法,反向炼化井中阴煞,将自身神魂一分为二:一半被锢于井底,维系阵眼不崩;另一半则借蜚鳞之力,遁入地脉深处,化作一道游走不定的“逆命残念”。
此念不灭,则五德命图永有破绽。
方寒握紧玉坠,抬头望向范家祠堂方向。
雨势愈狂。
他一步迈出,身影没入井口漩涡之中。
与此同时,圣京钦天监。
谢玄昭猛然抬头,手中浑天仪指针疯狂旋转,最终“咔嚓”一声,断裂坠地。
他脸色惨白,望着窗外惊雷,喃喃道:“师尊……五德命图,动了。”
千里之外,营州五德居。
正在田埂上教孩童辨识节气的邵凌虚,忽然停下手中蒲扇,望向南方清源县方向,眉头第一次深深蹙起。
他袖中左手,五指指尖齐齐渗出鲜血,滴落泥地,瞬息蒸发,不留痕迹。
而太学院观星台。
李顺缓缓睁开眼,面前青铜浑天仪残骸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行崭新铭文,字字如血:
**“苍木既引,五德当焚。”**
他站起身,拂去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步履从容,走向山下灯火通明的太学院主殿。
殿内,韩启正于烛火下批阅卷宗,闻声抬头,见李顺立于门槛,神情平和,目光澄澈,一如往昔。
“先生。”李顺躬身行礼,“学生近日研读《唯之正》,颇有感悟。想请教一事——”
韩启搁下朱笔,微笑道:“但说无妨。”
李顺直起身,声音清越,响彻大殿:
“若一人持正道而行,然其所奉之正,实为他人篡改之伪正;其所守之义,乃是建立于万千冤魂之上。此等正,可守乎?”
烛火噼啪一爆。
韩启手中朱笔,悄然折断。
他凝视李顺良久,忽然轻叹一声,从案头取出一枚古旧铜印,印纽雕作蟠龙衔珠之形,印面却空无一字。
“此印,名曰‘正心’。”韩启将印推至李顺面前,“太学院历代山长所传,非为盖章定论,而是……为辨真伪。”
李顺伸手,接过铜印。
掌心触处,冰凉刺骨,却有一股灼热之意自印底直冲神庭。
他低头,见印面之上,竟缓缓浮现出两个血色小篆:
**方寸。**
原来所谓“正心”,从来不是裁断是非,而是照见本心。
李顺攥紧铜印,转身离去。
殿门开合之间,夜风涌入,吹熄三盏烛火。
韩启独坐于昏暗之中,望着李顺背影消失于长廊尽头,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方寸既立,道主已成。”
话音未落,窗外一道惊雷劈落,正中太学院后山古松。
巨木应声而断,断口焦黑,却不见火起。
唯有一缕青气,自断木深处袅袅升腾,扶摇直上九霄,最终融入云层,化作一道横贯天际的苍木虚影——枝干虬结,叶影婆娑,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枚微缩的“方”字。
而此刻,清源县古井深处。
方寒单膝跪地,掌心按于柳含烟尸身天灵。
苍青火焰自他掌心喷薄而出,却不焚骨肉,只熔朱砂符箓;火焰过处,井壁咒印片片剥落,化为飞灰。
柳含烟干瘪的嘴唇,忽然微微翕动:
“……你来了。”
方寒颔首,声音低沉如地脉奔涌:
“我来焚五德,葬伪正。”
井底,地火轰然升腾。
整座清源县,大地深处,传来一声沉闷长啸——
仿佛亘古沉睡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第一只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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