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中,缓缓探出一只青鳞覆手。
那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托着一滴悬而不落的露珠。
露珠之内,映着周琰七年前亲手掐断方家幼女咽喉时,脸上同样的、陶醉的笑。
周琰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瞳孔骤然收缩,乌木扳指上的曼陀罗花纹,竟开始渗出血丝!
“谁?!”他猛地起身,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剑身刻满镇煞符文,嗡嗡震颤。
无人应答。
只有那只青鳞之手,缓缓收回。
神龛木门,“咔哒”一声,彻底合拢。
周琰冷汗涔涔而下,却强作镇定,厉喝:“来人!封——”
“封”字尚未出口,他忽觉左腕一凉。
低头看去,自己戴着乌木扳指的左手,竟已齐腕而断!
断口平滑如镜,不见血,只有一缕青气袅袅升腾,化作一行小字,悬于半空:
【方寒,来取你欠下的七百二十一日,三千六百四十七滴泪,与……一命。】
周琰双膝一软,瘫坐在地,口中嗬嗬作响,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伸手去捂断腕,可右手刚抬起,指尖便簌簌剥落,化为灰白粉末,随风飘散。
堂内学子们终于崩溃,尖叫着四散奔逃。
可他们冲到门口,却撞上一面无形墙壁,反弹回来,鼻血狂涌。
整座济世堂,已被一道青色光幕彻底封死。
光幕之外,方寒负手而立,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斜斜覆在药铺门楣上。那被地脉新刻的“方寒”二字,在余晖中泛着幽幽青铜色。
他目光平静,望着堂内周琰逐渐风化的躯体,仿佛在看一具早已死去多年的骸骨。
“你说毒是理?”方寒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我今日,便教你最后一味药——”
他顿了顿,左臂断口处,青铜骨手缓缓抬起,指向周琰眉心。
“名为‘因果’。”
话音落,周琰眉心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细缝。缝中,钻出一株细小青苗。苗茎蜿蜒而上,转瞬攀满他整张面孔,继而深入颅腔,裹住脑髓,再从七窍钻出,绽放出七朵墨色曼陀罗花。
花开即谢。
花谢之时,周琰身躯轰然坍塌,化为一堆青灰。灰烬中,唯有一枚乌木扳指静静躺着,扳指内侧的曼陀罗花,已尽数凋零,只余焦黑花蒂。
方寒转身,走向街角。
那里,停着一辆蒙尘的旧马车,车辕断裂,车轮歪斜,正是七年前方家被抄没时,唯一未被收走的物件——方寒母亲出嫁时的陪嫁。
他伸手抚过车辕上那道陈年刀痕,指尖青气流转,刀痕竟缓缓愈合,木纹新生,色泽温润如初。
“娘,我回来了。”他低声说。
马车车厢内,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咔嚓”声。
方寒掀开车帘。
车厢地板上,静静躺着一枚半块酥糖。糖块边缘参差,显然是被人掰开后,只取走一半。
那是七年前,方寒十岁生辰,母亲偷偷塞给他,又被父亲发现、劈手夺去摔碎在地的那块糖。
糖块上,沾着一点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
方寒拈起糖块,放入口中。
甜味早已消散,只剩苦涩与铁锈腥气在舌尖弥漫。
他闭上眼,咀嚼着。
远处,清源县城隍庙钟声悠悠响起,敲了七下。
七声钟响,恰是方家覆灭之日。
钟声未歇,方寒忽然睁开眼。
他眼中,已无悲喜,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青铜色。
左臂断口处,青铜骨手缓缓收拢,攥紧。
而就在此刻,圣京太学院雷池深处,那枚“敕命”小印,骤然爆发出刺目白光。光中浮现一行古老铭文,字字如雷,轰然烙印于方寒神魂:
【巫承建木,命格已逆。赦令:削籍、除名、绝道、断脉——即刻执行!】
方寒抬头,望向圣京方向。
嘴角,终于扬起一抹真正意义上的、冰冷彻骨的笑。
“断脉?”他轻声道,“那就……断吧。”
话音落,他右脚重重跺地。
脚下青石寸寸炸裂,一道粗如巨蟒的青色光脉自地底咆哮而出,逆冲云霄!光脉所过之处,大乾十三州地脉图,赫然在虚空中显现——而所有主干地脉,正以清源县为中心,疯狂扭曲、改道,最终全部汇入方寒脚下!
他不是在借脉。
他在……重绘山河脉络!
整个大乾,地气为之哀鸣。
而圣京太学院,雷池轰然炸裂。
墨色雷髓倾泻如瀑,尽数涌入李顺体内。他仰天长啸,七窍喷出纯白雷焰,脊背七道裂隙尽数张开,露出内部青铜色的擎天骨——每一根骨节之上,都浮现出与方寒左臂一模一样的建木纹路!
雷池崩毁,天道敕令,竟被这一声啸叫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
缝隙之中,一道模糊身影缓缓走出。
那人披着褪色的灰布道袍,面容隐在兜帽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仁深处,倒映着整座武道世界的崩塌与重生。
他看向方寒的方向,轻轻抬起手。
掌心,赫然也有一道与方寒左臂一模一样的、青铜色的断口。
方寒遥遥望见,瞳孔骤然一缩。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终于确认。
原来,早在武道世界诞生之前,便已有人,断臂立誓。
而那人,从未死去。
只是在等。
等一个,能替他斩断天道脐带的……后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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