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面色不变，只道：“太学院职责，在守道统、护文脉、镇邪祟。其余诸事，自有户部、兵部、钦天监处置。”

“那若钦天监算错星轨，户部贪墨赈款，兵部纵容边军劫掠呢？”方寒声音渐冷，“谁来守这‘道统’？谁来护这‘文脉’？谁来镇这披着人皮的邪祟？”

陈砚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你可知，为何历代院监皆不得入元婴？”

不等方寒回答，他自行续道：“因太学院根基，不在修士修为，而在‘承’字——承先贤遗志，承万民期望，承天地良心。修为越高，越易偏执；境界越深，越难共情。唯有守住这份‘凡俗之重’，方能始终站在众生仰望之处，而非凌驾其上。”

方寒闻言，竟一时无言。

就在此时，脚下大地忽又一震。

不是山岳回应，而是来自地底深处的剧烈抽搐——那座被黑雷剜出的巨大虚无空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塌陷！洞壁边缘，无数灰白色雾气翻涌而出，所过之处，焦土复绿，断崖弥合，甚至连空气中飘散的劫灰，都被悄然净化。

“泽之祝·沉渊叹……”古网声音竟带上一丝罕见的震动，“你未修其法，却已悟其意。以沉渊之静，纳万物之殇；以叹息之柔，抚天地之伤。此乃十祝中最难入门，却也最接近大道本源的一祝。”

方寒低头，只见自己双足所立之地，青草正从灰烬中破土而出，嫩芽舒展，叶脉泛着微光。而百里之外，那曾被黑雷彻底抹去的数十里疆域，竟如画卷般徐徐重绘——山川轮廓重现，溪流涓涓复涌，甚至远村炊烟袅袅升腾，恍若从未遭劫。

陈砚瞳孔骤缩，失声道：“不可能……那是真正的‘造物之权’！”

“不是造物。”方寒声音平静，“只是……把被拿走的东西，还回去。”

话音刚落，天穹之上，雷云再度凝聚。

但这一次，不再是漫天压顶的劫云，而是一朵孤零零的、拳头大小的乌云，悬于方寒头顶三尺，缓缓旋转。云中无电，无光，唯有一道细若游丝的黑线垂落，如蛛网般轻触他眉心。

“寂灭雷种……”古网语气凝重，“李顺终于亲自出手。他将自身一缕神念，附于雷种之中，借天地劫力为引，欲潜入你神魂，搜魂夺魄。”

方寒不避不让，任那黑线没入识海。

刹那间，万千幻象奔涌而来：幼年时母亲被雷火劈成飞灰的惨状、少年时被宗门弃如敝履的冷眼、第一次操控傀儡时指尖颤抖的恐惧……全是李顺以神念模拟的真实记忆碎片，只为动摇他心防，趁虚而入！

然而方寒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幻象中那个蜷缩在雨夜角落的瘦弱少年抬起脸，眼中没有泪，只有两簇幽绿色的火苗静静燃烧。

“你错了。”方寒对着幻象中的自己轻声道，“我不是你。”

话音落下，识海深处，那枚紫雷符骤然爆亮，化作一道惊雷直劈幻境核心！与此同时，青纹蔓延，灰雾升腾，三色巫纹于神魂之上交织成盾——不是防御，而是主动迎向黑线，将其裹挟、分解、吞噬！

外界，那朵乌云剧烈震颤，继而砰然溃散。

陈砚倒退半步，衣袖无风自动，脸色首次变得苍白：“他……吞了李顺的神念？！”

方寒缓缓抬眸，目光穿透云层，直抵太学院藏书阁顶层。

李顺手中青铜罗盘轰然炸裂，指针化作齑粉。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右手五指齐齐断裂，断口处紫雷游走，发出滋滋轻响。

“好……好一个方寒。”李顺抹去唇边血迹，眼中却无丝毫怒意，反而燃起一种近乎癫狂的炽热，“你竟能反噬神念……看来，我得亲自走一趟了。”

而在他身后，太学院雷池底部，那道盘绕的黑线忽然绷直，继而寸寸断裂。断裂处，一缕缕青气悄然渗出，与池中残存的黑雷之力激烈交锋，竟将后者逼退三寸！

方寒收回目光，转身望向陈砚，拱手一礼：“多谢院监点拨。”

陈砚怔然，随即苦笑摇头：“老朽不过说了几句废话，倒是你……已走到了我们都不敢想的地方。”

“路还很长。”方寒望向远方，声音低沉却坚定，“十祝未全，巫道初开；雷池未平，李顺未除；大乾未安，苍生未宁。”

他迈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脚下焦土便生新绿，断崖即愈裂痕，连天空飘过的云，都悄然染上一抹青色。

陈砚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典籍中一句早已被世人遗忘的箴言：

“巫者，不敬神明，不拜鬼魅，唯以身为尺，量天地之衡；以血为墨，写苍生之章。”

风起，青袍猎猎。

方寒的身影，终消失于群山尽头。

而大乾的天，似乎……比从前更青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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