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手，目光投向太学院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忌惮：“不过，木祝既启，其余九祝迟早会循势而动。若真让他凑齐十祝……那把悬在我头顶的刀，怕是要真正落下来了。”

念头刚起，他腰间玉佩突然自行碎裂，裂纹如蛛网蔓延，露出内里一枚漆黑鳞片——正是当日方寒被黑雷劈散时，悄然附着于傀儡残骸之上、又被李顺暗中收走的劫雷余烬。

此刻，鳞片表面正渗出丝丝黑气，凝而不散，竟在空中勾勒出一个模糊人形轮廓：赤足披发，腰缠兽皮，双手高举，掌心托着一轮黯淡日轮。

李顺瞳孔骤缩：“……烛阴氏？！”

那轮廓尚未凝实，倏然崩解，黑气倒卷，尽数没入玉佩裂缝之中。玉佩彻底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李顺脸色阴沉如铁。

他当然知道烛阴氏是谁——太古十巫之首，执掌“辰之祝·牵星诰”的时间之巫，传说中睁眼为昼、闭目为夜、呼吸成风、咳唾为雨的存在。其名早已湮灭于洪荒纪元，连古网提及也仅以“不可考”三字带过。

可这枚黑鳞，分明是黑雷劫源所化，怎会映照出烛阴氏之影？

除非……那道黑雷，并非天地自发衍化，而是有人以烛阴氏残存意志为引，强行催动的“伪劫”？

李顺猛然抬头，望向方寸所在方位，眸光如电：“原来如此。你不是要杀方寒，你是要用他，唤醒沉睡的十巫烙印……古网，你到底隐瞒了多少？”

他袖袍一挥，周身星轨轰然坍缩，化作一道流光，直坠太学院禁地深处。

而此刻，方寒已自方寸中退了出来。

他睁开眼，第一感觉是冷。

不是寒气刺骨，而是某种深入骨髓的、万物凋零前的寂静之冷。他低头，发现自己左手小指指甲盖上，正缓缓浮现出一枚细小的青色符文，形如新芽初绽，却又暗含枯枝横斜之意——那是木之祝的“祝印”，亦是巫格初成的凭证。

他站起身，活动筋骨，体内气息依旧驳杂，但那股躁动不安的掠夺欲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渊的包容感。他甚至能清晰感知到百里之外一座荒山中，一株濒死的老松正因根系腐烂而渐渐枯萎，也能感应到千里之外某处灵泉畔，新生的蕨类正顶开泥土，舒展嫩叶。

这种感知，不再是掠夺前的饥渴扫描，而是……倾听。

他走出藏身的山腹洞穴，踏足荒原。

脚下焦黑土地寸寸龟裂，正是当日黑雷轰击后留下的“虚无空洞”边缘。这里寸草不生，连最耐旱的沙棘都未能存活，唯有几缕黑气如毒蛇般盘踞于地缝之间，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微微扭曲。

方寒俯身，指尖轻点地面。

没有施展任何法诀，只是心念微动。

那几缕黑气顿时如受惊般四散，随即被一股无形之力牵引，缓缓聚拢于他掌心，竟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幽暗光球，光球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正在缓慢旋转的青色符文。

方寒凝视着光球，忽然张口，将它吞下。

喉头一凉，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痛席卷全身——仿佛整条食道都被青藤缠绕、绞紧、抽打。他踉跄半步，单膝跪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可他咬紧牙关，未曾发出一声闷哼。

三息之后，痛楚如潮水退去。

他缓缓起身，吐出一口浊气，气息中竟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再看左手小指，那枚青色祝印已悄然蔓延至整根手指，纹路愈发清晰，仿佛一截活生生的树枝正在他皮肤下生长。

“原来如此……”方寒望着自己手掌，声音沙哑却平静，“黑雷劫气，亦属天地本源。既为木之祝所统御之‘生’，亦可为其所调和之‘死’。生死同源，枯荣一体——这才是吕滢永的真意。”

他抬头，望向远方太学院方向，眼神澄澈如洗，再无半分傀儡时的戾气与焦灼。

“李顺，你借我为刀，劈开天地枷锁；我借你之局，重铸巫道根基。此局未终，胜负未定。”

“只是……”

他摊开手掌，一粒褐色种子静静躺在掌心，不知何时出现，表皮粗糙，毫无灵光，却隐隐透出一股亘古不变的厚重。

方寒轻轻合拢五指。

“这一粒种，我替你埋下。”

话音落下，他转身迈步，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融于荒原尽头漫天黄沙之中。

而在他身后，那片被黑雷焚毁的焦土之上，一株嫩绿小草，正悄然破开龟裂的地壳，舒展两片柔弱却倔强的叶子。

风过无痕。

唯有草叶微微摇曳，叶脉之中，一点青光，缓缓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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