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即吾劫,吾即汝坟。”
孟元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潭水画面却骤然翻转,显出婴宁身影——她站在裂隙边缘,长发狂舞,手中握着一柄断剑,剑尖正指着孟元胸口!而她身后,黑雾翻涌,一尊顶天立地的虚影缓缓凝聚,冠冕垂旒,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瞳孔深处,赫然是无数个微缩的孟元,正重复着同一动作:抬手,点向自己眉心。
“看懂了吗?”素心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温度,却冷得刺骨,“云中君不是转世。他是‘锚’。锚定百世轮回的锚。而你孟元,每死一次,就离他近一分——因你每一次重生,都在替他补全崩解的灵脉。千云岛失窃的紫阳藤,是续命灵脉的‘根’;冰渊蛟龙血,是镇守裂隙的‘锁’;而朝龙山裂隙浮现的金纸……”她拂尘轻点水面,金纸碎裂,“是你第七十九世濒死时,咬破舌尖写下的遗书。”
孟元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第七十九世?”
“第八十世,正在开始。”素心转身,目光如电,“婴宁去朝龙山,不是历练。她是去取你第八十世的‘命契’。若她成功,你将永堕轮回,再无超脱之日;若她失败……”老道人拂尘一甩,寒潭水轰然炸开,水珠悬于半空,每一颗里都映着一个孟元,或老或少,或笑或泣,或持剑,或捧书,或仰天长啸,或跪地悲鸣,“这百世,皆为你坟。”
孟元怔怔望着漫天水珠。忽然,他抬起右手,毫不犹豫划开左手腕!鲜血汩汩涌出,滴入寒潭。诡异的是,血珠未散,反而在水面聚成一条赤红小蛇,昂首吐信,蛇瞳中映出的,竟是婴宁方才站在裂隙边的侧脸。
“真人。”孟元抹去额上冷汗,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您既知一切,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素心沉默良久,忽而长叹:“因告诉你,便是催你赴死。云中君的锚,需以至亲之血为引,方能彻底觉醒。而你……”她目光扫过孟元眉心云纹,“你眉心这道,是婴宁用半条命刻下的‘障目纹’。她想护你一世平安,却不知,这平安本身,就是最毒的饵。”
潭水忽起波澜,赤红小蛇蜿蜒游动,最终盘成一圈,圈中浮出三个字:
“去找她。”
孟元攥紧染血的手腕,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余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蜿蜒向上,没入袖中——那红线走向,赫然与眉心云纹完全重合。
“真人。”他抬头,眼神已如寒潭深处最冷的石头,“我若去了朝龙山,星海盟会如何?”
“程多商会派十二执法使围杀你。”素心淡淡道,“莫不从会令莫盈盈率凌霄宗精锐封锁裂隙入口。曲通幽……”老道人拂尘微顿,“他已在裂隙中布下‘劫灭阵’,只等你踏入,便引动百世怨气,将你神魂碾为齑粉。”
孟元笑了。这次笑得极轻,极冷:“那婴宁呢?”
“她在裂隙最深处。”素心拂尘指向潭心,“正用龙血为墨,以断剑为笔,重写你的命契——她想把你第八十世的‘死’,改成‘生’。”
孟元忽然解下腰间云纹犀角佩,狠狠掷入寒潭!佩入水无声,水面却骤然沸腾,蒸腾起大片白雾。雾中,隐约可见千秋竹的身影,正对着婴宁的方向,深深一拜。
“千秋前辈……”孟元喃喃。
雾散,潭水复归幽黑。孟元转身,大步流星走向殿门。袍袖翻飞间,左手腕那道红线已悄然隐去,唯余眉心云纹,在昏暗天光下,泛出一点妖异的银光。
殿内,莫盈盈指尖正掐着一道传音符,唇角含笑:“父亲,他答应了。寒潭照影,他已认罪……”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洞开!
孟元立于光影交界处,半边身子沐浴在惨淡天光里,半边沉在浓重阴影中。他抬手,指向莫盈盈腕上云纹:“莫姑娘,你腕上这纹,是假的。”
满殿哗然。
莫盈盈笑容僵住:“你胡说!”
“云中君遗府的云纹,需以龙血为引,千年紫阳藤汁为墨,绘于活人手腕,三日不褪方为真。”孟元缓步踏进殿中,每一步落下,地面青砖便浮起一道细微裂痕,“可你腕上这纹,色泽太新,边缘太齐——是昨夜刚烙上去的吧?用的,可是千云岛新采的紫阳藤汁?”
莫盈盈脸色霎时惨白。
“至于你……”孟元目光转向曲通幽,弁天真君终于动容,袖中手指微微蜷起,“你劫字血符里的怨气,掺了朝龙山裂隙的浊息。可裂隙浊息,只会在命契改写时逸散——你早知道婴宁在做什么,对吗?”
曲通幽缓缓起身,周身黑雾暴涨:“孟元,你既知真相,为何不逃?”
“逃?”孟元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我若逃,婴宁写的命契,便真是我的墓志铭了。”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程多商、莫是从、贾覆,“诸位,今日我孟元在此立誓:若我死于朝龙山,玄穹崩解之劫,即刻降临!若我生还……”他顿了顿,眉心云纹银光暴涨,“我便亲手剜出这道纹,剖开这百世坟,告诉你们——云中君的坟里,埋着的究竟是谁!”
话音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银光,直射殿外!殿门匾额“明镜”二字应声炸裂,木屑纷飞中,一行血字灼灼燃烧:
“坟门已开,诸君请入。”
风起,卷走最后一片残匾。殿内众人僵立如塑,唯有芭蕉客贾覆手中的扇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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