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子看老太太好似越老越糊涂了,叹息一声。
又苦口婆心道:“您觉得三姑娘好,是因为她照顾您,可您想过没有,如今沈府一切都是靠着夫人独自一个人打理出来的啊。”
“上回对面的那些人的心思您也看出来了,要是没有夫人,您一个病体能抵得住?”
“沈府多少家业,府里多少事情,要是没有人处置,早就乱了,那些夫人没说,可不代表没人做,夫人做的比三姑娘多多了,您不是更应该考虑着夫人,而不是三姑娘么?”
“那回夫人刚生......
沈文清被父亲一通训斥,脸上青白交加,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却不敢抬袖去擦。他垂着头坐在紫檀木圈椅里,脊背僵直如弓弦,仿佛稍一松懈就要折断。窗外蝉声聒噪,一声声撞在耳膜上,竟似铁钉敲进骨头缝里,又闷又痛。
大老太爷喘息未定,手按在心口,指节泛白,半晌才缓过气来,哑声道:“你回去歇着罢。这几日莫出门,更莫见外人。若有人问起今日之事,只说误会已解,不必多言。”
沈文清喉头滚动,想辩一句“那字据……”,话到唇边却被父亲一个眼神生生钉住——那眼神浑浊却锐利,像一把生了锈的钩子,钩着他最后一点侥幸往下拖拽。他终究没再开口,只低低应了一声“是”,便躬身退了出去。
门帘落下时,堂内骤然一暗。大老太爷盯着那晃动的湘妃竹帘,忽然冷笑一声,抬手将案上一只青瓷笔洗扫落在地。“哐啷”脆响炸开,水泼砚池,墨汁四溅,如血漫开。
二老爷沈文中闻声快步进来,见状忙道:“父亲息怒,伤了身子不值当。”
大老太爷没应他,只盯着地上碎瓷片里蜿蜒的墨痕,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她季含漪不是要规矩么?好,咱们就陪她讲规矩——家规,族规,宗法,礼制,一样样搬出来,压死她。”
沈文中一怔:“父亲的意思是……”
“明日一早,你亲自去趟宗祠。”大老太爷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素笺,纸面微黄,墨迹陈旧,却字字端严,“这是三十年前我二弟亲笔写的《沈氏家训补遗》,其中第二条明载:‘凡本家无嗣者,须于同宗五服之内择贤立继,不得外姓乱宗。若寡妇擅主继嗣,族议裁之,罚俸三年,革其宗籍。’”
沈文中接过素笺,指尖微颤。他当然记得这一条。当年二叔写下此条时,特意唤他们兄弟三人齐聚祠堂,亲手焚香诵读,还命人抄录三份,分存祠堂、族老与府邸三处。可这规矩,向来只悬在高处,从未真用过。
“父亲……”沈文中声音发紧,“可太子殿下今日已当众言明,季含漪受皇后庇护,宗族怕是……”
“皇后?”大老太爷嗤笑,枯瘦手指点了点自己心口,“皇后管得了后宫,管得了朝政,管得了太子储位,但她能管得了沈氏七百年的祠堂牌位么?她能烧掉祠堂里列祖列宗的名讳么?”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太子可以护她一时,但护不了她一世。沈肆活着,她是沈家少夫人;沈肆死了,她只是个守寡的媳妇,连主持中馈的资格都要族议定夺。你等着看——不出半月,江陵三房必有信来。”
沈文中心头一跳:“三叔?”
“三弟这些年虽远在江陵,可族中祭田、义学、修谱,哪一样少了他的一份心意?”大老太爷缓缓靠回椅背,目光幽深如古井,“他早就不满二弟纵容季含漪把持中馈,更恼她将沈肆幼弟沈珩拘在内院不令读书。你忘了?去年冬至祭祖,三弟派来的管家悄悄递过一封密信,只八个字——‘牝鸡司晨,家门之祸’。”
沈文中背脊发凉,蓦然想起去年冬至那日,季含漪以“珩哥儿体弱需静养”为由,拒让十二岁的沈珩出席宗祠祭典,只派了个老嬷嬷捧着沈珩的名牌代拜。当时三房管家确曾面色不豫,临行前还深深看了季含漪一眼。
原来早已埋下伏笔。
沈文中正欲再问,忽听门外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接着是孙宝琼温婉的声音:“父亲,母亲,请恕儿媳冒昧,方才听下人说大哥晕厥,特来探望。”
帘子掀开,孙宝琼一身素色杭绸褙子,鬓边簪一支白玉兰,发丝纹丝不乱,连裙裾褶皱都熨帖如新。她端着一碗参汤进来,先朝大老太爷福身,再向沈文中颔首,姿态无可挑剔。
大老太爷眼皮都没抬:“你倒比你男人清醒。”
孙宝琼垂眸一笑,将参汤搁在沈文中手边:“儿媳不敢。只是想着大哥既已醒来,总该喝些提神的。这汤是用三年老参切片煨的,火候刚好。”
沈文中接过碗,热气氤氲,映得他眉间沟壑更深。他忽然道:“大嫂,今日衙门之事,你早知会如此?”
孙宝琼笑意未减,只轻轻抚了抚腕上一支素银镯子:“二叔在世时常说,沈家根基不在金玉满堂,而在‘规矩’二字。如今规矩被人踩在脚下,若还不拾起来,怕是要被野狗叼走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未及收拾的墨渍碎瓷,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死水:“季含漪今日赢的是官府,不是宗族。官府判她胜,族谱上却未必写她名。”
大老太爷终于抬眼,深深看了孙宝琼一眼。
孙宝琼坦然迎视,目光清澈,不见丝毫算计,倒像一泓秋水映着寒潭——水下暗流汹涌,水面却平静无波。
当晚,沈府西角门悄然驶出一辆黑蓬小车,车轮裹布,无声碾过青石路。车内坐着两个穿灰布直裰的老仆,一个捧着漆盒,一个攥着油纸包。油纸包里是三支刚剪下的白玉兰,花瓣尚带露水,茎秆断口新鲜。漆盒沉甸甸的,盖沿刻着“沈氏宗祠”四字朱砂小印。
同一时刻,季含漪正立在沈肆书房窗前。窗外一株百年银杏,枝干虬劲,月光筛过叶隙,在她素色裙裾上投下斑驳碎影。她手中捏着一封未曾拆封的信,火漆印是暗红的,印纹是半枚残月——这是沈肆离京前约定的密信标记。
她没拆。
沈肆走前说过,若他三个月内无音讯,此信方可启封;若中途收到消息,无论真假,皆不可拆。如今距他离京,已过去八十七日。
烛火噼啪一爆,灯花溅起微芒。季含漪指尖摩挲着火漆印,忽然听见身后轻响。她未回头,只将信收入袖袋,转身时面上已是一派沉静。
丫鬟青梧捧着个描金漆盘进来,盘中是几样小菜并一壶温酒:“夫人,厨房熬了莲子百合羹,奴婢给您盛了一碗。”
季含漪接过青瓷小碗,指尖触到碗壁温润,目光却落在青梧腕上——那里一道淡红勒痕,尚未消尽。那是今晨林氏被押走前,死死攥住青梧手腕留下的印记。
“青梧,”季含漪吹了吹羹面热气,声音很轻,“今日衙门前,你看见太子殿下车驾旁那个穿玄色暗云纹箭袖的年轻人了么?”
青梧一怔,低头应道:“看见了。那人一直垂手立在车辕侧,腰间佩剑,身形极挺。”
“他叫裴琰。”季含漪舀起一勺羹,莲子软糯,百合清甜,“是你家少爷的副将,也是他安插在京中唯一没暴露的眼线。”
青梧手猛地一抖,托盘几乎脱手。
季含漪却只将那勺羹送入口中,细细咽下,才道:“你放心,他不知你身份。少爷只告诉他,沈府有个丫头,可信,且恨林氏入骨。”
青梧咬住下唇,眼泪无声滑落,在烛光下亮得刺眼。
“哭什么?”季含漪放下空碗,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铜钥匙,“拿着这个,去西跨院第三间耳房。床底下有个铁匣,匣子上有三道锁——左锁用这把钥匙,右锁需对上少爷书房屏风后第三块松动的砖,中锁……”
她顿了顿,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簪,簪头微弯,尖端藏着一点幽蓝:“用这个,捅开锁芯第三格机簧。”
青梧双手发颤,接住钥匙与银簪,指尖冰凉。
“匣子里是少爷离京前烧剩下的半卷军报,还有三封未寄出的家书。”季含漪望着窗外银杏,月光爬上她半边脸颊,另一半沉在暗处,“最后一封,写给我的。”
青梧哽咽:“夫人……您不看?”
“不急。”季含漪转身取过一方素帕,替她拭泪,“等我确认他平安,再看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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