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肆指尖打在桌面上,屋内一瞬间沉默下来。
半晌后沈肆道:“是好也是坏,至少不用我们在皇帝那里费心布局。”
“但勤王本就不是个好对付的人,若是勤王与五殿下联手,事情就有些棘手。”
“当年夺嫡,四殿下呼声最高,现在的皇上是靠着沈家力捧上去的,魏王从前本就是勤王那一派的。”
“虽说如今勤王在西,魏王在东,但也不一定完全没有交集。”
“我之前就查了勤王这些年在封地做的事情,练兵屯粮,结交土司,甚至安南那边都......
沈文清垂首坐在下首,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不是没想过父亲会怒,只是没想到这怒意竟如冰锥刺骨,直透脊梁。他不敢抬头,只觉满室寂静里,连窗外蝉鸣都成了嘲讽。大老太爷喘息粗重,胸口起伏如风箱鼓动,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那盏被砸碎的茶盏碎片还散在青砖地上,映着斜阳,像一地未干的血。
“齐哥儿……”沈文清喃喃重复,声音干涩,“可齐哥儿才七岁,还是个孩子。”
“七岁怎么了?”大老太爷猛地拍案,震得案上铜镇纸嗡嗡作响,“沈家子弟七岁开蒙,十岁能背《孝经》,十二岁随父赴任观政——你七岁时,已在祠堂抄写族谱三遍!你二叔七岁便替他祖父代笔写祭文,满族人谁不说一声‘沈家有后’?齐哥儿是嫡长孙,血脉最正,性子又沉稳,比你当年强十倍!”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再说,季含漪若真要过继,她还能选旁人?沈家旁支里,哪个敢当着太子和皇后的面说‘我不愿’?哪个敢不听族令?她若执意挑个庶出、或年幼体弱、或母家卑微的,宗族联名上书,京兆尹都拦不住!到时候,她就是欺祖悖伦,便是皇后娘娘也护不住她——孤寡妇守节是德,独霸家业是贪!她若贪,便再无立足之地!”
沈文清指尖微颤,忽然想起季含漪在公堂上那一袭素色云纹褙子,发髻只簪一支银簪,鬓边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颈侧,眼神却亮得惊人,像寒夜里的刀锋。她不是哭诉,不是哀求,是立桩、钉钉、落印,步步为营,把他们逼进死胡同,却又留一道窄缝,让他们自己钻进去。她甚至没碰林氏一根手指,没骂龚氏一句脏话,只把事实摊开,让太子与京兆尹去裁断——而裁断的结果,竟比她亲自动手更叫人窒息。
“父亲……”沈文清喉结上下滑动,声音低哑,“季含漪今日,分明早算好了。她知道太子必来,知道皇后必护,知道我们不敢真撕破脸……她连我们怕什么,都摸透了。”
大老太爷冷笑一声,端起新换的茶盏,茶汤碧绿,浮着几片嫩芽,他慢条斯理吹开浮叶,啜了一口,才道:“她算得再精,也算不到人心。人心是活的,是烫的,是会变的。”他抬眼,目光如钉,“你二叔没死,这是命门。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季含漪就只能守着‘沈夫人’三个字,不能改嫁,不能外迁,不能分产——她越守规矩,越被规矩捆死。她如今是沈家主母,可主母不是族长,族长是我!族规在我手里,宗祠在我脚下,香火在我掌中!她若真想安安稳稳过下去,就得低头,就得敬我,就得按规矩办事!”
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掀开,沈文中气喘吁吁冲进来,额上全是汗,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脸色惨白如纸:“大哥!江陵急信!三弟……三弟昨夜暴毙了!”
满室轰然。
大老太爷手中茶盏“哐啷”坠地,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一袍襟。他整个人僵住,脸上血色霎时褪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沈文清猛地站起,椅子腿刮过青砖,刺耳尖利,他一把夺过信笺,撕开火漆,抖着手展开——墨迹淋漓,字字如刀:
“沈三爷于昨夜亥时突发心痹,药石罔效,溘然长逝。遗命:丧事从简,灵柩即日启程返京。另附遗言一封,言及‘沈氏大宗不可废,嗣子宜慎择,勿使外姓乱宗’。”
沈文清读完,手指剧烈颤抖,信纸簌簌作响。他抬头看向父亲,声音破碎:“父亲……三叔死了。他说……嗣子宜慎择。”
大老太爷猛地咳起来,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他伸手捂住嘴,再摊开时,掌心赫然一团暗红。他踉跄扶住紫檀案角,指甲深深掐进木纹,指节泛白:“……好,好得很……二弟还没咽气,三弟倒先走了……天要绝我沈家本支么?”
沈文中急道:“大哥,三弟虽亡,可他膝下尚有两子,长子沈砚十六,次子沈砚十七,皆已成年,读书明理,品行端方。依律,若本支无嗣,当由旁支承祧,然三房二子尚在,岂容季含漪擅专?”
“放屁!”大老太爷嘶声低吼,眼底血丝密布,“三房是旁支!沈砚兄弟若真贤能,早该入京谋职,怎会困守江陵?沈家根基在京师,族权在宗祠,他们人在千里之外,连祠堂门槛都没迈过,算哪门子‘在’?!”
他喘息片刻,忽然一把抓住沈文清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文清,立刻备车,去江陵!三弟灵柩未至,遗言未宣,你亲自去接,路上……把那封‘遗言’拿回来!”
沈文清浑身一凛:“父亲,您是说……”
“遗言可以补,可以改,可以添一笔——‘嗣子宜择沈家长房嫡孙齐哥儿,以承大宗’。”大老太爷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沈砚兄弟若不服,便让他来京城,在宗祠里跪三天三夜,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亲口说‘我不认齐哥儿为兄’!”
沈文中惊愕:“大哥,这……这岂非伪造遗嘱?”
“伪造?”大老太爷冷笑,目光扫过满堂噤若寒蝉的族人,最后落在沈文清脸上,“你三叔临终前,最挂念的是什么?是沈家香火不断!是大宗不坠!他若真清醒,岂会不点名指定?他若真点了名,又怎会不提齐哥儿?沈砚兄弟若真孝顺,就该明白,这才是三叔真正的心愿!”
他松开沈文清,缓缓坐回太师椅,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悲恸,唯余一片冷硬:“文清,你明日一早便启程。带上族中长老三人,带上祠堂朱砂印泥,带上三叔生前最爱的那方歙砚——他见了砚,便知是家人到了。”
沈文清喉头滚动,终究应下:“是。”
他刚欲退下,门外又匆匆跑进一个小厮,扑通跪倒,额头磕在砖上:“老太爷!不好了!沈家西角门那边……季夫人带着人,把咱们新修的马厩给拆了!”
满堂哗然。
大老太爷霍然起身:“什么?!”
小厮战战兢兢:“季夫人说……说那马厩占了沈家祖坟风水龙脉,妨了公爷病势,且地契上写明是沈家义田,属公中所有,她身为当家主母,有权收回。现下……现下瓦砾已堆了半条巷子,工匠都在旁边候着,说季夫人吩咐,明日一早,就在原地起一座义仓,专收京畿流民粮秣……”
沈文中失声道:“义仓?!那是官府的事,她一个内宅妇人,插手官务?!”
“她没插手官务。”小厮抹了把汗,“她说……她捐银三千两,建仓买粮,全记在沈家名下。还说,若有人阻拦,便请赵大人来勘验地契——赵大人今早刚批了她的呈文,盖了印。”
静。
死一般的静。
大老太爷僵立当场,手指抠进太师椅扶手雕花里,木屑簌簌落下。他忽然明白了——季含漪根本没等他们喘息。她拆马厩,不是为了争地,是为了立威;建义仓,不是为了积德,是为了树碑。三千两银子,买的是民心,是清名,是朝野上下一句“沈家孀妇,仁厚持家”。而沈家旁支若阻拦,便是阻挠善举,便是与民争利,便是眼里只有私产,没有公义!
她用钱砸,用理压,用势逼,将他们所有可能的反击,尽数堵死在开口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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