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录从下江南第一天起,就没打算跟江南士绅妥协。
因为他很清楚,除非倒退回元朝的包税制,否则不管怎么改,士绅都是不可能满意的。苏录绝对没法让他们满意,那就只能解决掉不满意的人了……
但江...
杨廷和浑身颤抖着被人扶起,喉头一甜,竟喷出一口暗红血沫,溅在玄色战袍前襟上,像一朵猝然绽开的墨梅。他顾不得擦拭,只死死攥住朱厚照马缰,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皮革里:“陛下!臣……臣叩请圣驾回銮!”
朱厚照低头望着这位须发霜染、眼窝深陷的老臣,心头一沉。杨廷和素来持重如山,即便当年刘瑾专权时亦未失仪态,此刻却面如金纸,额角青筋暴起,左袖口赫然撕裂,露出半截渗血的腕子——分明是挣脱侍卫时硬生生撞断了廊柱棱角。
“杨师傅……”朱厚照声音哑了半分,抬手欲扶,却被杨廷和猛地避开。
“臣不敢当!”杨廷和膝弯一软,重重跪在黄土道中,额头抵地,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陛下若执意西行,臣今日便以颈血溅此道,效太宗朝王振旧事!”
话音未落,梁储、刘忠、曹元三人已踉跄追至,衣袍尽裂,幞头歪斜,身后还跟着七八名跌得满身泥浆的给事中。梁储扑通跪倒,从怀中掏出一方油布包,抖开竟是三叠血书——最上面那张,墨迹未干,字字如刀:“臣梁储,愿以三族性命担保,居庸关外五十里,必有瓦剌哨骑伏于鹞儿岭!”
曹元则捧出一本摊开的《九边图说》,指尖直戳向宣府镇西六十里一处赭色山坳:“陛下请看!此处名曰‘黑石峡’,两壁千仞,唯有一径可通。去岁冬,大同巡抚密报,小王子遣其子吉囊率三千精骑,曾在此处设伏截杀我边军斥候十七人!尸骨尚埋于乱石之下!”
朱厚照的目光扫过那些血字、地图、泥泞中跪伏的脊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让谷大用、马永成齐齐打了个寒噤——三年前豹房初设,陛下也是这样笑着,把三百名哭谏的御史全关进了诏狱。
“你们知道朕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朱厚照翻身下马,靴底碾碎一株野菊,俯身盯着杨廷和花白鬓角,“太爷爷土木堡之变,败在五十万大军挤在一条窄道上,粮道断绝,号令不通。可你们想过没有——若当年他带的是五百铁骑呢?”
他忽而拔出腰间绣春刀,寒光一闪,劈向道旁松树。树皮迸裂,露出内里新鲜湿润的木质,汁液缓缓渗出。
“太爷爷输在臃肿,朕要赢在锋利!”朱厚照刀尖点地,声音陡然拔高,“刘六七流窜河南,靠的是散兵游勇;赵鐩盘踞湖广,仗的是裹挟流民。可大王子不同!他麾下五万察哈尔铁骑,日行百里,夜袭百寨,靠的是什么?是狼群一样的耳目,是鹰隼一般的斥候,是比朕更懂中原地形的向导!”
他猛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诸臣:“你们以为朕是去送死?错了!朕是去学他怎么活!”
杨廷和霍然抬头,老泪纵横:“陛下!学他不如灭他!湖广贼寇尚未平定,边关岂容君王涉险?!”
“谁说朕要灭他?”朱厚照仰天长笑,声震林樾,“朕偏要在他眼皮底下,建一座城!”
四下骤然寂静。连远处惊飞的乌鸦都忘了扑棱翅膀。
“城?”梁储喃喃重复,瞳孔骤缩,“莫非……莫非陛下早有腹稿?”
朱厚照解下腰间黄绫包袱,抖开竟是一卷泛黄绢帛。展开处,赫然是幅手绘舆图——山川走向纤毫毕现,关隘标注细如蝇头,而居庸关以北三十里处,赫然圈出一片三角形谷地,旁注小楷:“鹞儿岭东麓,黑石峡出口,控扼宣大咽喉,水草丰美,宜筑坚城。”
“这是朕亲手画的。”朱厚照指尖抚过那片墨圈,“叫‘镇朔堡’。不驻重兵,不囤粮秣,只设十座烽燧、三百火铳手、二十门佛郎机炮。从此往后,大王子每想南下,必先派斥候探路——而他们每一次踏进鹞儿岭,朕的火铳手就记下他们换马的时辰、歇脚的树荫、喝水的泉眼。”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三年后,朕要让察哈尔骑兵听见‘镇朔’二字,就想起自己在哪棵树下丢过马鞍,在哪块石头上摔断过肋骨!”
暮色渐浓,西风卷起朱厚照玄色披风,猎猎作响。杨廷和怔怔望着那幅图,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仿佛要把肺腑都呕出来。待他再直起身,脸上竟浮起一丝近乎悲怆的笑意:“原来……陛下不是要去找大王子,是要把大王子变成陛下的影子。”
“正是。”朱厚照伸手扶起老臣,动作罕见地轻缓,“所以朕必须亲眼去看。看鹞儿岭的石头多硬,看黑石峡的风有多烈,看瓦剌人的马蹄印,是不是真比咱们的深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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