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第二个议题。

苏录直接替高尚贤问道：“那我再问大伙，国家要收税，该让挣得多的人多交，还是挣得少的人多交？”

这回所有人的意见出奇的一致，满场的声音齐得像打雷：

“那还用说？...

徐俌的手指在戒严令上微微发颤，纸页边缘被他无意识捻得起了毛边。那道朱砂批注的“钦差大人钧旨”四字，像四枚烧红的铁钉，直直钉进他眼底。他喉结上下滚动，却没敢抬头看何鉴——这位新任钦差端坐于凉亭石凳之上，青袍广袖垂落膝前，指尖正有一下没一下叩着紫檀茶案，声如更漏，不疾不徐，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刘瑾早把脸转向假山后头，只留个油光锃亮的后脑勺，仿佛那戒严令上写的不是公文，是他自家祠堂里新刷的族规。欧娟淑倒还撑得住，只是捏着纸角的左手小指，不自觉地蜷了两下，又缓缓松开，像在掐算什么晦涩卦象。

何鉴却已起身，缓步踱至亭栏边，负手望向远处凤凰台下蜿蜒的秦淮河。暮色渐染，水光浮金，几只画舫正收桨靠岸，舱中丝竹未歇，隐约传来《牡丹亭》里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软糯婉转，竟与这凉亭里沉滞的空气格格不入。

“公爷。”何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您这凤台园，临水而建，三面通舟，北接大功坊，南连聚宝门，西有三山门码头，东有内桥水道……若真有细作混入，怕是连脚印都难寻。”

徐俌一怔，忙道：“大人明察！园中自有家丁巡夜，每夜三更必查水榭、渡口、廊桥，更设暗哨七处，皆是我徐家亲信子弟轮值，绝无疏漏！”

“亲信？”何鉴轻笑一声，转身回来，目光扫过三人，“去年冬，应天府查抄三十六家私盐贩子，其中两家铺面，就设在您国公府名下绸缎庄后巷夹墙里；上月江宁知县报来的‘流民聚众哄抢米行’案子，为首三名青皮，身上搜出的腰牌，纹样与魏国公府护院腰牌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右下角一道刻痕。您说，这亲信，可信几分？”

徐俌脸色霎时灰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刘瑾猛地回头，额角沁出细汗；欧娟淑则垂眸盯着自己绣鞋尖上那一朵将谢未谢的并蒂莲，指尖悄悄掐进掌心。

何鉴却不等他们辩解，径直抽出袖中一卷黄绫，抖开半尺，露出上面墨迹淋漓的八行小楷——正是昨夜钱宁连夜从北京锦衣卫诏狱抄录出来的密档：徐家近五年借“赈灾义捐”之名，虚报银两十七万三千两，实则截留十二万，尽数转入股浙江盐引；又以“修缮凤台园”为由，强征沿河民田三百二十亩，拆毁民居六十三户，其中二十七户至今流落镇江，状告无门。

“这不是告状的状纸。”何鉴将黄绫轻轻按在茶案上，声音冷得像井水，“这是给您留的体面。公爷，您是世袭罔替的魏国公，祖上随太祖定鼎天下，靖难时宁死不屈，这份骨气，满朝文武无人不敬。可如今呢？您府上账房先生写的‘某日某时某船卸货于后湖隐仓’，比兵部塘报还准；您管家签发的‘借粮凭证’，比户部勘合还硬；您那位在苏州织造局当提督的堂侄，上个月刚把朝廷拨给江防军的三万匹棉布，全数卖给了倭寇商船——布匹没运走，银子倒是进了您在芜湖的典当铺子。”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徐俌双眼：“您说，这还是当年那个‘辉祖’的魏国公府么？”

徐俌膝盖一软，竟要跪下去，何鉴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肘弯，力道不大，却稳如铁铸：“公爷不必如此。我今日来，不是来抄家的——至少现在不是。”

刘瑾喉头一滚，终于挤出声：“那……大人究竟想如何？”

“戒严令，照发。”何鉴一字一顿，“但条款，须改。”

他抬手，侍立身后的锦衣卫千户立刻捧上另一份文书，墨色尚新，纸页微潮，显是刚写就不久。何鉴亲手展开，摊在三人眼前：

第一条：南京城内十坊，自明日起，分三班轮值守街。每坊抽调青壮五十人，由锦衣卫校尉监领，持火铳、长矛、梆子，昼夜巡更。凡遇生面孔，盘查身份，验明牙帖、路引、户籍，缺一不可。

第二条：江防重地，自三山门至观音门，十里岸线，设十八座瞭望台，每台驻兵三十，配千里镜、号炮、狼烟。所有民船、商船、画舫，一律停泊指定码头，由操江水师登船查验，违者即扣，船主拘押三日，船工罚役半月。

第三条：城内各坊设立“义勇局”，由地方耆老、乡绅、塾师、医馆主人共议推举局首，专司稽查奸细、收容流民、分发粥饭、登记户籍。局首须三日一报，事无巨细，直呈钦差行辕。

第四条：江南织户、商贾，即日起暂停罢市，恢复营业。朝廷另拨十万石官仓陈米、五万匹官营棉布，由义勇局统一分配，按户计口，限三日内发放完毕。凡拒不受领者，视同勾结流寇，锁拿问罪。

第五条：税使暂撤，商税暂缓征收。然自五月起，凡年营业额逾千两之铺面，须向义勇局报备字号、掌柜、伙计名册，并每月初五，交纳“平寇协饷”银二十两，专供前线将士裹伤购药之用——此非国税，乃江南士民同仇敌忾之表率，自愿缴纳，多者不拒，少者不迫，欠者不究，唯独不缴者，榜示坊门，褫夺牙帖。

第六条：魏国公府、南京守备衙门、兵部尚书宅邸，即日起纳入戒严核心区域。所有出入人等，须经锦衣卫验放；府内原有护院、家丁、婢仆，悉数登记造册，除每日值守人员外，其余人等，夜间不得擅离居所百步；府库、马厩、水道、角门，由锦衣卫校尉带兵巡查，每两个时辰一轮，不留死角。

第七条：钦差行辕设于凤台园，即日启用。魏国公须于三日内，腾出东苑“栖云阁”及两侧跨院，供锦衣卫指挥使、千户、百户等随员驻扎。园中一切花木、摆设、膳食，概由行辕自行采办，不劳国公府费心。

末尾一行朱批赫然在目：“以上七条，即刻施行。若有阻挠、阳奉阴违、暗中串联者，王命旗牌之下，先斩后奏。”

凉亭内静得能听见假山缝隙里一只蟋蟀的鸣叫。

徐俌额头汗珠滚落，在青砖地上砸出小小黑点。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如裂帛：“大人……这第七条，栖云阁是犬子成婚所用新房，内中陈设，皆依礼制……”

“那就让他另择吉日。”何鉴打断他，语气毫无波澜，“或者，我让锦衣卫去帮他挑——挑个流寇渡江前最吉利的日子。”

刘瑾突然冷笑：“好嘛，这哪是戒严？这是把南京城当成贼窝，把咱们这些人都当贼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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