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了崇祯十八年漫长的四月,清河县终于迎来了它的最后一天。
但沈通明并不确定它能不能坚持到五月。
他已然有些麻木了。
从二月守到四月,都已经三个月了,他的兵力还是原来那些。
刚开始史可法还会派侯方域就地采买粮食送来,等到了四月下旬,就连粮船都少见了。
不说粮船,沈通明其实最需要的是换防。
三个月的时间,士兵得不到一点休息,日夜杀尸。
事实上,若不是尸潮在外没处跑,恐怕士卒们早就要营啸了。
这种巨大的心理压力下,闹出了不少匪夷所思,堪称是荒诞的迷信行为。
沈通明甚至处理过一起,乡野村妇愚夫把高大活尸当做神明供奉,然后上了口嚼犁地的案子。
如今粮食短缺,为了活下去,流民们都得顶着尸潮种地了。
可短缺的不仅粮食,还有青壮劳力与牛马,怎么办?
那就只能先拿活尸耕地来用用了。
当时沈通明将供奉尸神的几个乡野村夫锁拿下狱,至于用活尸耕地,则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站在城墙上眺望,沈通明只觉眼睛发酸。
在城外,密密麻麻的梅花桩竖立,就是灌木树林中,都用柳条藤蔓编制出了小墙。
更远处,则是一个个小型的墩堡,还有横竖纵横的壕沟。
时不时的,就听一阵鼓响,随即便是疾呼曰:“尸至矣!”
就见晨雾之中,黑影蠕蠕然如万蚁赴膻,弥望皆是。
这群可怕的活尸都穿败絮,皮肉青黑,目赤如丹,行步佝偻,但速度极快。
在同时起步时,甚至能追上奔马!
其千百为群,践踏禾苗,咔咔嗥声,不类人语。
至于墩堡上的守卫,只得掏出弓箭,乃至长矛投矛去还击。
但大家都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活尸太多了,怎么杀都杀不完。
见此情形,沈通明掏出纸笔,就在一叠厚厚的白纸上随手记录起来。
自他第一次在沂水见到尸潮后,就萌生了书写一篇关于尸潮的兵法文章的想法。
他虽然是武将,但与那些世官不同,他是武进士出身,到底还是粗通文墨,甚至还能写几首小诗的。
“骤触梅花桩,木锋洞胸穿胁,贯尸而立,相枕藉如串脯......后尸推拥益急,后者复践其背而上,转瞬桩间尸积如陵......竟有越次者,纷坠于壕......”
“以骑卒奔走,射火箭于油罐以燃引信......俄而轰然震发,地为骤颤,壕中血肉崩腾直上......如雨而下,有肠胃悬于桩木之末者,簌簌滴血。”
这些都是他在清河的亲眼见闻,并且是无数次试错后的经验。
设多层梅花桩与壕沟,壕沟下方用棺材瓦罐填满火药,上层再用土压实,并插上竹片。
活尸翻阅梅花桩落入壕沟,就引燃火药,基本能炸翻一片。
在河边设立一处,故意敲锣打鼓引来活尸,用这种方法,就能大批量杀死活尸。
问题是,他的火药、战马、人手都严重不足了。
而且声音越响,吸引来的活尸越多。
但光靠手动杀尸效率太慢,根本比不过活尸填线的速度。
托太子的福,粮食虽然紧缺,但还没缺到火药那种仅余最后三桶的地步。
那最后三桶火药,被放在了清河县鼓楼的下面,一旦尸潮破城,沈通明就准备敲鼓引来众尸同归于尽。
他低头看了眼手中厚厚的笔记,他记录的这些,又有谁能看到呢?
好不容易有对岸援军过来,却只是厮杀一通靠近河岸的活尸,就又跑了。
既然侯方域将求援信递到刘泽清与太子那去了,但援助还是迟迟未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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