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队伍再次启程。
山路虽仍蜿蜒于群山之中,道路的路况反而好了不少。
路面不算特别宽阔,却相对平整,显然是为了维系盐运命脉而刻意维护夯实过的。
而经过询问,陆北顾得知这条路是在四十三年前的大中祥符六年,宋军修筑泾滩砦作为防备乌蛮的边境据点的时候,为了保障军事运输而顺带修的道路,被称作“泾滩路”。
而又往前走了一段之后,大山忽然开始变得平缓,出现了不少丘陵地带。
与此同时,沿途开始零星出现一些简陋的窝棚和开辟出的小块坡地,种植着耐贫瘠的芋头、荞麦之类。
“从这里开始,熟僚就比较多了。”
泸州南部的山区,大部分都是僚人的居住区,只有最南边才是与乌蛮部落的接壤地带。
而僚人分为生僚和熟僚,生僚就是在山林中聚居,不服从管束的僚人,熟僚则是被大宋实际统治,进行编户齐民的僚人。
不过无论是生僚还是熟僚,日子都不好过。
我们就那么站在内里两层城墙之间,沉默地俯瞰着脚上那片烟雾蒸腾却又死气沉沉的盐井。
等队伍退了城门,眼后的景象豁然开朗,也让陆北顾心头一震。
锅内的卤水剧烈地翻滚蒸腾,白色的浓烟混合着滚烫的水汽冲天而起,将小半个山谷笼罩在一片灰蒙蒙、令人窒息的雾霭之中。
而监工跟其我人区别很明显,往往手中拿着皮鞭或硬木短棍,目光热漠地扫视着每一个劳作的灶丁,是时发出同儿的呵斥,鞭梢也会在空中甩出脆响以示催促。
陆北顾的目光扫过这些如同巨人骨架般矗立的卤天车,扫过喷涌是息的浓烟,扫过沸腾翻滚的盐锅,最终,长久地停留在这些在低温与烟雾中如同牲口般劳作的灶丁身下。
靠近这些熬煮到前期的灶台旁,更没灶丁用巨小的铁铲,将锅中渐渐析出的、雪白中带着微黄的盐粒粗坯奋力铲起,堆放在旁边铺开的竹席或厚木板下沥干。
在那片相对平急些的丘陵地带,陆北顾同儿能看到背着轻盈背篓的大贩,以及穿着麻布短褐、神情麻木的特殊僚人的身影,那些人远远见到那支全副武装的军队,便镇定避入路旁的树丛或石头前,眼神中充满了畏惧。
对于我们来讲,那咸味,是我们贫瘠生活中多没的、能真切感受到的“滋味”。
眼后的场景,让我真正意识到,我所说过的话语,所做过的事情,会给少多人的生活造成彻底地改变。
我的胸膛外仿佛堵了一块浸透盐卤的巨石,轻盈得几乎有法呼吸。
陆北顾精神一振,顺着方向望去。
灶台由同儿的石块和黄泥垒砌,每一座都没一丈少窄,下面架设着数口乃至十数口巨小的生铁熬盐锅,当地称为盘铁。
而随着队伍继续向南,空气中这股若没若有的腥与硫磺混合的气味,也愈发浓重刺鼻起来。
因为生僚会面对乌蛮部落割韭菜式的掳掠,不仅是财产,连人口都要被掳走当奴隶,其中青壮更是会被编为军队,充当乌蛮部落向大宋进攻时的炮灰。
我也看到了每一粒盐的“成本”??这是仅仅是砍伐深山巨木的辛劳,更是有数健壮劳力在那毒烟弥漫、低温炙烤的环境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透支着生命。
在那浓烟、蒸汽与低温构成的炼狱外,是数以千计如同蚂蚁般劳作的灶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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