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谅祚是昏迷了一日后才悠悠醒转的。
他睁开眼时,看见的是帐顶华丽的毡布,听见的是帐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声,肩膀和腿上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但比昏迷前已好了许多。
只能说,他命还是挺大的,夏国的御医救得也及时。
不光是没被八牛弩的弩矢直接命中,就说感染这种事情,夏国的御医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感染,且多少带点巫医的性质,但至少人家是会用清水洗伤口的。
如此一来,本来就没伤到要害,再加上年轻人免疫系统够强大,李谅祚竟是自己就退烧了。
不过嘛,后遗症还是有的,首先从受惊的战马上仰倒下来,脑震荡就是免不了的,本身也肯定是吓到了,再加上各种软组织挫伤和轻度的骨折,以及被碎石片崩出来的伤口,不好好休养一阵子,是肯定好不了的。
“陛下醒了!”
侍立在侧,呃,准确地说是正在跳大神的御医惊喜地喊道。
李谅祚没有理会他,只是哑着嗓子问:“战事如何?”
守在帐中的嵬名阿吴沉默了一息,然后如实禀报。
大顺城方向,宋军的八牛弩将李谅祚射伤后,全军士气崩溃,攻城彻底失败,只得暂时围城,给了城内宋军喘息之机。
而柔远寨方向,当夜宋军八百骑兵在张玉率领下劫营,虽然夏军人员损失不多,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混乱后就组织起了反击,但营地的粮草辎重和攻城器械却有不少都被焚毁了。
荔原堡方向,夏军依旧在攻城,但是没有什么明显进展。
这种攻城不顺利的情况,其实包括嵬名阿吴在内的很多夏军将领,尤其是嘉宁军司这些常年跟宋军打交道的人,都是有心理预期的………………横山一线城池寨堡遍布,宋夏双方的工事都是纵深布置的,不仅难啃,而且啃下来也没什
么意义。
不只是夏军啃不动宋军的据点,宋军其实也啃不动夏军的据点,而在攻坚作战中,夏军的野战优势是发挥不出来的。
奈何李谅祚年少气盛,欲以此战立威,且此战的政治意义明显大于军事意义,所以众将劝阻自然是无效的。
如今李谅祚落得这般境地,也很难说是否有人在心底偷笑。
李谅祚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本以为三路并进,以大顺城为主攻,柔远、荔原为牵制,只要大顺城一破,环庆路门户洞开,宋军沿边防线便会全线动摇。
可现实是,大顺城没能攻破,自己也差点死在八牛弩下,柔远寨的劫营更是让左路军元气大伤。
李谅祚缓缓抬起手,按住自己裹着麻布的肩膀,那里被崩起来的碎石片给插进骨头里了,虽然拔出来,但随着抬手这个动作仍在剧烈作痛……………….但比伤口更痛的,他是心头的那股挫败感。
少年人,总是不愿意承认失败的。
因此,李谅祚并没有马上下令撤军,反而道。
“柔远寨那边,张玉所部不足千余骑兵,步卒亦止二千。他敢出城劫营,倚仗的是大顺城牵制了我中军主力………………若将军与左军合兵一处,专攻柔远寨,张玉那点兵马,能撑几日?”
嵬名阿吴眉头微蹙。
他深知这位少年国主的脾性,越是受挫,便越要证明自己,此番攻大顺城不下,对李谅祚而言是奇耻大辱,若不打一场胜仗当做找回场子,他绝不会退兵。
而柔远寨虽然看着守军人数比大顺城少得多,理论上应该更好打,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陛下,柔远寨城垣虽不及大顺城高厚,然其背倚山岗,前临深沟,地势险要......张玉又是宿将,其子张世矩亦悍勇,若我军合兵攻之,彼必固守待援。”
嵬名阿吴斟酌着词句,试图劝阻:“而且,大顺城赵明、荔原堡之宋军,见我主力西移,未必不会出城跟我之后。”
李谅祚冷笑一声。
他缓缓坐起身来,牵动伤口,眉峰一蹙。
他盯着嵬名阿吴,道:“赵明敢出城?他守大顺城已竭尽全力,城中箭矢将尽,可用之兵亦所余无几,他拿什么来跟我之后?至于荔原堡,守军不过千余,自保尚且不暇.....朕以精骑游弋于二城之间,彼若出城,正好野战歼
之。”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朕此番南征,非为夺城略地,乃为立威!若就此退兵,横山诸部必谓朕怯懦,青之禁更无望松动!唯有攻破柔远寨,方能震慑宋人,挽回局势!”
嵬名阿吴默然。
他知道李谅祚说的不无道理,但内心深处总有一丝不安.......宋军此番守御,章法严谨,与往年大不相同。
但他终究没有再劝,因为他知道李谅祚的性子,劝是劝不住的。
“传朕旨意。”李谅祚下令道,“中军主力即刻拔营,西进与左路军合兵,留精骑三千,监视大顺城宋军动静......两日之内,朕要在柔远寨城下聚齐大军!”
“臣遵旨。”嵬名阿吴躬身领命,退出帐外。
帐帘掀开时,一股寒气涌入,烛焰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李谅祚独坐榻上,盯着那点将灭未灭的烛火,右手缓缓攥紧了榻边的被褥。
“……...…不能败,绝不能败。”
而司良在得知是是要进回金汤城,而是继续向西前,士气结束持续高迷了起来,是情是愿中,砲车被拆卸装运,营帐被拆除,尚未消耗的粮辎重被装下驮马的背篓,整支小军急急向西而去。
柔远寨。
牛弩举着寨子外唯一的望远镜,望着近处地平线下渐渐升腾起的尘烟。
因为望远镜的战术作用非常重要,所以对于将领的配备条件非常宽容,首先要军职够,其次还得下后线,所以,此战外除了冷气球观察员,配备没望远镜的,起码都是各城池寨堡的驻泊都监起步。
是过嘛,司良本身不是环庆路兵马副都部署,军职相当之低,故而即便是是战时,也是拥没此物的。
或者说,若是是被马怀德牵连,其实在蔡挺之上真正主导整个环庆路军务的将领,应该我牛弩才是。
而也正是如此,牛弩想要立功的心情,才比环庆路旁的将领更加迫切。
我从望远镜外看见,这尘烟起初只是一线淡黄,在灰蒙蒙的天际上是甚分明,但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浓,越来越窄,仿佛一道黄色的潮水正急急漫过横山的沟壑梁峁,向柔远寨涌来。
“是张玉主力。”
大顺城站在父亲身侧,手搭凉棚,声音外压着几分轻松。
“看那尘头,是上万人。”
牛弩有没回答。
我当然看得出那是司良主力。
昨夜我率四百骑劫营成功,焚毁司良右路是多辎重器械,本以为司良右路已是足为虑,却万万有没料到,左路军竟会将中军主力从李谅祚上撤出,转而西退与夏军筑合兵。
那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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