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傅站在殿中，没有再说话。
陆北顾这番话已是定论，他若再纠缠，便不是质疑大宋，而是质疑澶渊之盟本身了，而澶渊之盟是辽宋两国之间数十年来能维持长久和平的基石......光是一个萧傅，可没胆子去...
嘉祐九年，十一月初四，寅时末。
天光未明，霜气凝重，城头砖石沁出寒意，渗入赵明甲胄缝隙里，如针尖刺骨。他未披大氅，只着铁鳞软甲，腰间横刀垂在腿侧，刀鞘上结了一层薄薄白霜。左手按在垛口青砖上，指节发白，右手却稳稳托着望远镜，镜筒微颤，却非因手抖，而是因呼吸与心跳在刻意压制——他已在此处站了整整两个时辰，自子夜起便未阖眼。
北岸夏营静得反常。
没有炊烟，没有鼓噪，没有马嘶人语。连那日日不绝的巡营号角也哑了。唯余北风掠过枯草的沙沙声，像无数细爪在扒拉黄土。
张臣站在他身侧，右手指腹反复摩挲着刀柄铜箍，声音压得极低：“都监……不对劲。”
赵明没应声，只将望远镜缓缓左移，镜中景象随之滑过：砲车阵列依旧，但所有砲梢皆垂落于地，绞盘松垮，绳索垂垂如死蛇；拒马鹿角后方，营门虚掩，几杆歪斜的旗幡在风里无力翻卷；最令人心悸的是——马厩区空了。昨日尚见数百战马拴于木桩，今晨望去，只余冻硬泥地上凌乱蹄印与几缕断鬃，被风卷着，在枯草间打着旋儿。
“马走了。”赵明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却无半分迟疑，“昨夜三更前，全数撤出。”
张臣瞳孔一缩，喉头滚动：“走？往哪走？”
赵明放下望远镜，指尖在镜筒上轻轻一叩，发出沉闷的“笃”声，目光却已越过壕堑，投向西北方向那道绵延如龙脊的横山余脉：“不是往西，绕过柔远川上游，抄定平镇后路；便是往东，取道马岭沟，直扑凤川堡——两处皆为环庆路粮秣转运枢机。若我所料不差，李谅祚根本未将大顺城当作主攻目标。”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张油纸包裹的舆图，就着城楼灯笼微光展开。图上墨线清晰勾勒出环庆路诸寨堡位置，而凤川堡与定平镇之间，一条细若游丝的旧道蜿蜒穿山，标注着蝇头小字：“马岭古道，宋初废，唯猎户、盐贩偶行。”
张臣俯身细看，额角青筋跳动：“此道崎岖难行，骡马难越，李谅祚带重兵岂能……”
“他不带重兵。”赵明打断他，手指点在舆图西侧一处无名山坳，“嵬名阿吴昨夜未归营。此人是李谅祚心腹，善野战突袭，所部三千骑，皆精于攀援纵跃。昨夜马厩空，正是为其所率轻骑腾挪。砲车不动，步卒不整，皆为佯动——骗我守军以为其仍欲强攻，实则主力早已星夜西去。”
话音未落，南面城墙瞭望哨忽传来一声短促哨响，尖锐如裂帛。
赵明霍然抬头。
只见东南天际，一点赤红正破云而出，初如豆粒，继而渐大，悬停于半空，随风微微摇荡——是冷气球！球下吊篮中人影清晰可见，正挥动三色小旗，旗语迅疾翻飞：【凤川堡急报！马岭沟口发现蹄痕，新泥未干，估骑千余，向西偏北疾驰！】
张臣脸色霎时雪白。
凤川堡守军不过五百，屯粮三万石，火药三百斤，若被突袭，半日即溃。而一旦凤川堡失，则环庆路诸堡粮道尽断，大顺城纵能坚守百日，亦成孤岛死地。
“传令！”赵明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击，“命城内所有神臂弩手，即刻拆卸弩机，装箱捆缚；弓手每十人配一驮马，携箭矢三百支；所有辅兵持铲镐，将城内积存沙袋尽数运至北门瓮城内墙根下垒成斜坡；另调五十名精熟火药者，速至西门箭楼——我要在半个时辰内，看见三具简易床弩并排架好，弦张满，矢槽填满浸油麻布束！”
张臣一怔：“都监，西门？”
“西门正对马岭沟出口。”赵明目光如刃，扫过城下尸堆，“李谅祚算准我不敢弃城追击，故放心大胆绕后。但他漏了一事——我早知马岭沟有暗道通凤川堡后山。去年冬，我亲带斥候踏勘七日，掘开坍塌入口三处，又命匠人于沟底铺设青石板引水渠，渠壁凿有攀援凹槽。此渠本为防夏军伏兵截断水源所设，今可为我所用。”
他转身，从亲兵手中接过一把短柄铁锤，猛力砸向身旁一根插在夯土墙中的木桩。木桩应声而断，露出内里嵌着的铜管——管口隐有硝烟余味，管壁刻着细密刻度。
“此乃‘震雷管’，引信埋于西门外三十步冻土之下，接引至箭楼火药库。若夏骑真从马岭沟杀来，必经此地。我便教他知晓，什么叫‘未见其人，先闻其炸’。”
张臣倒吸一口冷气，随即抱拳：“末将领命！”
号角声骤然撕裂晨雾。
城内顿时沸腾。神臂弩手们动作迅捷如鹰隼，拆解弩机咔嚓作响，木匣碰撞声、皮索捆扎声、驮马嘶鸣声混作一片；辅兵扛沙袋奔走如梭，黄土簌簌滚落，瓮城内墙根下，一道斜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西门箭楼内，火药匠人赤膊挥汗，将浸油麻布层层缠裹箭镞，再塞入粗陶罐中，罐口以蜡封死——此非寻常火箭，乃赵明所创“爆炎箭”，箭头炸裂可喷溅烈焰三丈，遇风愈炽。
辰时初，太阳刚跃出山脊，金光泼洒在柔远川冰面上，碎成万点寒星。
此时，北岸夏营终于有了动静。
营门大开，一队队步卒鱼贯而出，列阵于壕堑之前，橹盾森然，长矛如林，号角呜咽，战鼓擂动——又是昨日那般攻城阵势。然而赵明立于西门城楼，望远镜中，他清楚看见：步卒阵后，竟无一骑掠阵；而那些所谓“督战队”，盔缨颜色杂乱，甲胄锈迹斑斑，分明是昨日填壕死伤后临时拼凑的民夫。
“唱戏。”赵明冷笑，“李谅祚在给我看一出空营计。”
话音未落，西南方向忽起异响。
非马蹄，非鼓角，而是某种沉闷、悠长、带着金属震颤的嗡鸣，由远及近，如巨兽腹中滚动的雷声。
赵明猛然抬头。
只见马岭沟出口浓烟翻涌，黑压压的骑影破烟而出！为首一骑银甲耀眼，马鞍悬双刀，正是嵬名阿吴！其后骑士皆不披甲，仅裹褐袍，马鞍旁挂的不是弓囊，而是数十枚拳头大小的铁球——球体表面凸起尖刺，底部钻孔穿绳，绳尾系着小小火捻。
“霹雳弹！”张臣失声，“他竟将此物带上山道！”
赵明却面沉如水，只喝一声：“点火！”
西门箭楼上，火把落下。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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