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中，福宁殿。
陆北顾进入大殿，殿门随后在身后合拢，光线骤然暗下来，殿中并没有八百刀斧手，只有官家以及服侍的宫人。
这里的地龙烧的不算很热，炉子里也不知道用了什么香，反正闻着不太舒服，...
天光初透，霜色如铁。
柔远寨北面七里外的夏军营垒，在晨风中显出轮廓。一夜惊扰，土垒只勉强夯起三尺高，黄土断面裸露着粗粝的颗粒，像一道未愈的伤口横亘在坡地上。民夫们蜷缩在营栅角落啃冷硬的麸饼，冻得发紫的手指掰不开饼屑，便含在嘴里化开再咽。监工们换了一批，腰杆挺得笔直，皮鞭却不敢再甩——昨夜那几支无声无息钉入咽喉的弩矢，至今还插在木棚后梁上，箭尾黑羽微微颤动，仿佛随时要再度离弦。
嵬名阿吴立于新垒基处，甲胄未卸，肩甲边缘凝着昨夜溅上的血渍，已干成褐斑。他盯着远处柔远寨北墙，墙头垛口静默如常，唯有一面“张”字大旗被朔风撕扯得猎猎作响，旗角翻卷如刀。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革囊，倾出半把青盐，就着冻裂的指尖抹在额角旧伤处。盐粒刺入皲裂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可这疼让他清醒。
“陛下有令。”他声音低沉，不看身后肃立的将佐，“辰时三刻，砲车试射。”
话音未落，营后隆隆声起。十二架新制砲车由百名辅兵牵引而出，车轮碾过冻土，辙痕深陷如犁。每架砲车皆以百年榆木为臂，绞索用牛筋与生丝混编，弹兜裹着三层厚牛皮。砲手赤膊上阵，肩背肌肉虬结，汗珠在寒气中蒸腾成白雾。为首砲官乃西平府匠作司老卒，左眼蒙着黑布，右眼眯成一条缝，死死盯住柔远寨北门正上方那处女墙缺口——那是张玉昨夜命人连夜补砌时留下的微小错位，砖色稍浅，缝隙略宽三分。
“上石！”
“绞索！”
“满弓！”
号子声一声紧似一声，绞盘吱呀作响，木臂缓缓后仰，绷至极限。砲官猛地挥手：“放！”
十二道闷响几乎同时炸开，十二块二十斤重的棱角青石呼啸升空，在灰白天空划出十二道短促而狰狞的弧线。第一块石坠入壕沟，溅起丈许泥浪；第二块擦过女墙，砖屑纷飞；第三块、第四块……竟有五块轰然砸在北墙根部，震得墙头积雪簌簌剥落。最惊人者，第七块巨石不偏不倚，正中那处新补砖缝，整段墙垣猛地一晃，两块新砖崩飞，露出内里朽烂的旧木筋骨！
寨墙上顿时骚动。守军纷纷探身查看，有人抬手抹墙，指尖沾下黑褐色霉斑——那是二十年前修筑此寨时，匠人偷工减料，以陈年松脂混泥代石灰所致。墙体表层坚硬，内里却早已酥松如腐骨。
牛弩站在北门箭楼最高处，手指抚过冰冷的女墙缺口。他没看那崩飞的砖块，目光只落在墙根阴影里——那里，一块青石嵌入夯土半尺深，石面裂纹如蛛网蔓延，裂隙深处，隐约渗出暗红水迹。不是血，是墙基底下埋着的旧年桐油与朱砂混合的防腐漆，经年受潮氧化，遇震则溢。
“张玉知道。”牛弩忽道，声音轻得只有身侧的大顺城听见。
大顺城一怔：“知道什么？”
“他知道这墙不能震。”牛弩缓缓收回手，指腹沾了点墙灰，捻开，灰中夹着细微的红丝，“二十年前，他爹张岊率军筑此寨，亲手往墙基灌过三遍桐油朱砂浆。后来庆历年间大雨连月，寨墙不塌，全赖此物隔水。可桐油朱砂，最忌震动——震则浆裂，裂则水渗，水渗则木筋朽，木朽则墙倾。”
大顺城瞳孔骤缩：“所以……他昨夜故意让砲车试射？”
牛弩颔首，目光投向寨外夏营：“他在试探我们会不会慌。若我们急着抢修缺口，他就知墙内虚实；若我们按兵不动，他反会疑心有诈……张玉老了，但没瞎。”
话音未落，寨南方向忽有狼烟冲天而起，三股浓黑笔直如柱，在清冽晨光中格外刺目。
“庆州方向！”巡检翻身跃上马背，“是钤辖援军到了！”
牛弩却未展颜。他盯着那三股狼烟，眉峰越锁越紧。按理，张钤辖援军应自南面庆州驰来，走荔原堡旧道，距柔远寨不过五十里，一日可达。可这狼烟……升腾太直，太匀，太静。风从西北来，烟柱却纹丝不弯，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着，硬生生拔向苍穹。
“不对。”牛弩突然转身，一把抓过望远镜，“传令，所有床弩手，撤下北墙，全部调至南墙！”
“为何？”诸将愕然。
“那不是张玉的援军。”牛弩镜筒里映出南面山坳一角——枯草伏倒的痕迹太齐整，像是被重物反复碾压过；更远处，几株老榆树树干上，新勒的绳痕赫然在目。“有人提前两日就伏在那里，砍树、压草、备烟——这不是接应，是诱饵。”
话音未落，南面山坳果然蹄声如雷。烟尘滚滚中，两千余骑黑甲奔涌而出，旌旗招展，正是环庆路制置使司亲军旗号！当先一将银盔亮甲，手持长槊，正是张钤辖副将刘昌祚！
“开南门！迎援军！”寨中欢呼骤起。
牛弩却一把按住欲奔下城楼的传令兵，厉喝：“闭门！鸣镝示警！所有强弩手，上南墙垛口，箭镞蘸油，燃火待命！”
几乎同时，刘昌祚所部前锋已冲至寨南三百步。那银盔将领忽将长槊高举，全军戛然而止。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陌生面孔——眉骨高耸，颧骨如刃，竟是党项人相貌！紧接着，他扯开胸前甲叶，露出内里暗红衣襟，袖口赫然绣着一只振翅秃鹫——那是西夏嘉宁军司精锐“鹞子营”的图腾！
“诈降！”大顺城嘶吼。
南墙之上，数十支火箭已离弦而出，拖着赤红尾焰射向敌阵。前队夏骑猝不及防，数匹战马中箭悲鸣，人仰马翻。那假刘昌祚却狂笑一声，长槊猛挥：“点火！”
山坳两侧枯草堆骤然腾起烈焰！火焰并非橘黄，而是泛着幽绿，随风卷向柔远寨南门——那是掺了砒霜与硫磺的毒火！火舌所过之处，空气扭曲，草木焦黑卷曲，散发出甜腥恶臭。
“闭气！湿巾掩面！”牛弩吼声震彻城头。早有准备的守军迅速撕下衣襟浸水捂口，更有数十桶石灰粉劈头盖脸泼向南门甬道，白雾弥漫，中和毒烟。
就在此时，北面夏营鼓声轰然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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