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伏寿翻开卷轴一样的劝进表。
表文内容她早就阅览过,如今正仔细观看公卿百官的署名。
自劝进一事有苗头以来,一共有三个版本的劝进表。
表文一致,差异都在公卿百官的署名上。
...
天光渐明,晨雾如絮,在长平亭残破的墙垣间游荡,被初升的日头一寸寸蒸散。血水浸透黄土,凝成暗褐斑块,踩上去黏滞发涩,鞋底拖曳出细长的赭红印痕。断戟斜插在尸堆缝隙里,刃口卷曲,木杆裂开蛛网般的纹路;一具无头躯干还保持着前扑姿势,双手抠进泥地三寸有余,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嵌满黑泥与碎肉。几只乌鸦落在屋脊断椽上,歪头盯视下方,喉管咕噜作响,却迟迟不敢落下——不是惧怕活人,而是那股尚未冷却的杀气,压得羽翼发僵。
赵基立于亭驿最高处的箭楼残顶,甲胄未卸,肩甲上斜斜插着半截断矢,尾羽犹颤。他左手搭在垛口粗砺的夯土边缘,右手指腹缓缓摩挲腰间环首刀鞘,刀柄缠革已被汗渍浸成深褐色。风掠过耳际,送来远处零星的呻吟、铁器刮擦地面的刺耳锐响,还有甲骑队整队时马蹄踏碎焦炭的闷声。他并不回头,只望着驰道北端烟尘渐起的方向——第七营百余骑正列阵缓行,旗幡低垂,甲片映着晨光泛出冷铁青灰。他们不知昨夜发生何事,只知太师亲临长平,而今郡兵溃散、敌尸枕藉,亭驿内外遍是第九营甲士肃立持矛的身影,如同钉入大地的黑色界碑。
“公上。”段岩自下方拾阶而上,甲裙下摆沾满泥浆与血点,左袖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新鲜结痂的刀伤。他停在赵基身后三步,未行大礼,只将一枚铜印置于掌心托起,“卫固私铸之印,共得十七枚,皆仿廷尉府制式,唯‘令’字篆法略异,印泥取自其帐中砚池,已命匠人比对墨色颗粒。”
赵基终于侧首,目光扫过那方铜印,指尖轻叩印背:“印文‘河东郡丞’四字,‘河’字三点水偏旁多了一捺——是他早年习字时的旧癖,改不了。”他顿了顿,声音低哑如砂石相磨,“崔琰案牍上也用这捺,你查过没有?”
“查了。”段岩垂目,“崔琰所批郡檄,凡署名处皆有此捺,但非刻意为之,乃执笔时手腕微顿所致,与卫固之故技不同。然其幕僚中,有三人亦带此捺,已锁拿待审。”
赵基颔首,不再言语。他转身走下箭楼,步履沉稳,每踏一级木阶,便有陈年积灰簌簌震落。段岩默随其后,至亭驿正堂前,见夏信率二十名重甲亲卫跪于阶下,甲叶沾血未拭,面甲掀开,人人额角沁汗,眼神却灼灼如火。夏信膝行向前,双手捧起一柄断裂的青铜短剑,剑身布满细密崩口,剑格处刻有“昭武”二字——那是卫固早年任昭武校尉时所佩之物,后赐予心腹军吏,昨夜混战中被第九营甲士劈断夺回。
“此剑斩我三名弟兄,”夏信嗓音嘶哑,额头抵地,“末将请命,以卫固之血,祭此剑。”
赵基接过断剑,拇指抚过“昭武”刻痕,忽而冷笑:“祭剑?剑是死物,人是活的。你若真想祭,就去把卫固那颗头颅剖开,看看里头装的是胆汁还是狗粪。”他将断剑随手抛还夏信,“传令:卫固尸身曝于亭驿南门三日,不许收敛,不许遮盖,任蝇蚋啃食。崔琰首级亦悬于北门,两相对望,倒也算个伴儿。”
夏信抱剑叩首,甲叶铿然作响,起身时眼角绷紧,显是强抑怒火。赵基却已迈步跨过门槛,步入正堂。堂内横七竖八躺卧着二十余名伤兵,有郡兵,亦有第九营甲士,医者正俯身施针,艾绒燃起青烟,药气混着血腥弥漫。赵基径直走向角落一张胡床,床上躺着张建义,面色蜡黄,左腰裹着厚布,渗出的血迹已成酱色。他双目微阖,呼吸浅促,右手却仍死死攥着一册竹简,指节泛白。
赵基蹲下身,伸手欲取竹简。张建义倏然睁眼,瞳孔涣散片刻,继而艰难聚焦,喉结滚动,挤出气音:“……七百一十四……箭……公上……箭无虚发……”
“嗯。”赵基应了一声,未接竹简,只将手掌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按压,“数得不错。你数箭时,可看清每一支箭射向谁?”
张建义喘息加重,额上青筋突突跳动:“射……射郡尉……射崔琰……射……射卫固车右……射驰道南端举旗者……射……射甲骑队后阵马腿……”他语速愈急,仿佛要将昨夜所有细节尽数倾吐,“……第百三十七支,射断崔琰手中剑穗;第二百六十一支,射穿敌兵盾牌接榫处;第三百九十支……射落其火把……”
赵基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张建义紧握竹简的手——那竹简边角磨损严重,显是反复摩挲所致。他忽然松开手,起身唤来一名书吏:“取新简,记张建义所言,逐支标注方位、目标、结果,不得遗漏。另誊三份,一份送廷尉府备案,一份存幕府档案,一份交虎贲营校尉司——自今日起,张建义授‘箭籍录事’衔,秩比百石,专司战时弓矢功绩核定。”
张建义浑身一震,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赵基俯身,从腰囊取出一小包盐粒,抖在张建义唇上:“含着,补气。你数得清箭,便不该糊涂到认不清谁是贼、谁是兵。”
此时门外传来杂沓脚步声,两名甲士架着一人踉跄而入。那人披发跣足,衣袍撕裂,右颊肿胀如鼓,太阳穴处赫然一个青紫凹坑,皮肉翻卷,血痂凝成硬壳。正是卫固。他神智似醒非醒,目光浑浊,见了赵基,喉咙里咯咯作响,竟挣扎着想叩首,却被甲士死死架住。
赵基看也不看他,只对段岩道:“送去壶关。沿途每十里设一亭,悬其衣冠于亭柱,令驿卒高呼‘叛逆卫固伏诛’。至壶关后,尸身交郡守,命其择吉日,于城隍庙前焚之,灰扬于浊漳水,骨渣投喂犬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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