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话,张飙随手把登机箱放在老朱脚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个混账,眼里就只有钱。”
“没钱谁供你吃喝?矫情!”
张飆白了他一眼,然后径直朝舱门走去。
回别墅的路上,老朱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忍不住又开口道:
“咱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以前是凤阳到应天府,后来是应天府到北平,再后来是应天府到西安。每个地方都是咱自己打下来的,每座城都刻着咱的名字。”
“然后咱到了六百年后,去了南京,去了莫斯科,坐了两万多公里的飞机。咱看着舷窗外面那片云海,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天下不是咱朱家的大明,也不是蒙古人的草原,不是任何一个皇帝能画在舆图上的东西。天下就是天下。它一直在那里,只是咱以前看不见。”
此言一出,车里安静了好一阵。
张飆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连车速都保持在限速以内。
过了很久,他才略带调侃的说道:
“你这话要是让奉天殿里那些文官听见了,他们得集体磕头高呼“陛下圣明’。”
“哼。他们磕头的时候嘴上喊着圣明,心里想的全是自己那点小算盘。六百年后没人喊咱圣明,但谢尔盖敬咱的酒是真的,廖尼亚邀请咱去西伯利亚吃烤驼鹿也是真的,你骂咱大傻逼的时候也是真的。”
老朱冷哼道:
“咱宁可要这些真的,也不要满朝文武的假磕头。”
张飆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却没有再继续开口。
回到别墅,张飆把行李推进玄关,老朱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第一件事不是打开电视,而是把盒子里那个青花高足杯拿出来泡茶喝。
张飙站在厨房中岛台前,看着老朱的动作。
三个月前,这个老人还在奉天殿上吐血。
两个多月前,在重症监护室里躺着,浑身插满了管子,连翻个身都需要护士帮忙。
半个月前,他在家里看《明史》,气得差点犯了心梗。
一周前,他在莫斯科郊外扛着一发火箭弹,把一辆废弃轿车炸上了天,然后转身对自己说了句“原来还可以这么爽’。
“老朱,抬起你的右臂,我看看时间。”
张飙把手机放在中岛台上,冷不防地说了一句。
老朱愣了一下,然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右臂。
只见右臂内侧,静静地显示着【01:03:23】。
“还有一天多。”
老朱放下手臂,语气平静地道:
“这三个月时间,咱做了很多事。回去之后,咱还要做很多事。”
“是是是,你个大忙人。”
张飆撇了撇嘴,然后拿起手机,转身朝门口走去。
老朱见状,下意识问他:“你去哪?不吃晚饭?”
“我去陈景明那里一趟,晚饭给你点了外卖,你自己吃。”
老朱眉头一皱,似乎不想一回来就吃外卖,于是悠悠地叹了口气:
“要是咱的臣子,愿意邀请咱跟他出去吃,咱肯定很高兴。”
张飆脚步一顿,然后耸了耸肩:“很明显,这里没有你的臣子。”
“咱记得有。”
“你记错了。”
老朱:“………
来到珍宝阁二楼,张飆一眼就看见陈景明坐在那里。
还是熟悉的场景,陈景明依旧坐在那间名叫·明前’的茶室里,茶案上摆着一只青瓷茶盏,里面盛着刚泡好的凰单丛。
“来了。”
陈景明头也不抬的说了一句,然后转身从保险柜里取出一叠提货单,整整齐齐码在张飙面前。
“太阳能板二十组,大容量蓄电池五十块,医用急救包一百套,便携式电器二十套,就存在城南那个仓库里,提货单上有地址,你什么时候方便去取就行。”
说完,他又从茶案下拿出一张发票,要在提货单最上面。
张飆拿起来扫了一眼,总金额比他预估的要低不少。
陈景明摆了摆手,道:
“该赚的我一分不少,该省的我也替你省了。这些东西都走的正规渠道,不会有人查你的。仓库那边也不用交保管费,我跟他们说好了,放一年都行。”
张飆将提货单和发票收进包里,正色道:
“陈哥,辛苦了。这批货对我很重要,你帮我的每一次,我都记着。秋季拍卖会的事,你放心。我这边还有几件东西在整理,预计拍卖前半个月送到你手里。”
“那我可等着你的东西了。”
陈景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露出那种松弛的笑意,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身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张飙:
“差点忘了,你看看这个。秋季拍卖会的宣传册已经印出来了,你帮我过过目。”
张飙接过宣传册,封面上面印着·珍宝阁秋季艺术品拍卖会’几个烫金大字,正中间是一张精美的‘洪武预览’寿山石龙纹闲章。
照片拍得极为讲究,印钮上的盘龙栩栩如生,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要从字面上跃出来。
张飙翻开内页,查到那枚印章的拍品介绍。
看完之后,他嘴角微微一抽
“估价两个亿起步,陈哥,你胃口不小啊!”
“不是我胃口大,是这东西本身就够这个价。”
陈景明放下茶盏,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但你也得有个心里准备。这东西太扎眼了。宣传册刚发出去,就有好几个人打电话来问来源。”
“其中不乏在圈子里浸了几十年的老收藏家。他们的眼睛毒得跟刀子似的。”
“按照老爷子的那个说法,是祖上传下来的,压箱底压了几代人,最近才翻出来。可他们追问具体地址、家族姓氏,传到第几代了,问得我都快招架不住了。”
“最后我把老爷子说的那个地址报出来,你猜怎么着?”
张飆放下宣传册,抬头看着陈景明,等他往下说。
“那地方,居然真的有一户人家,也姓朱。祖上在洪武年间跟着朱元璋打天下,后来避世在深山村落里扎了根,世代务农,六百年从未迁走过。”
“我托人到当地档案馆和县志办查了,村子里那支朱姓人家,家谱竟然能追溯到明朝初年。
说到这里,陈景明看张飆的眼神都变了:
“张老弟,你家那位老爷子到底是什么人,他随口说一个地址,就真有一个绵延六百年的家族住在那里。这比我入行三十年见过的任何事都邪门。
张飙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简单的跟陈景明交代了几句,他便离开了珍宝阁。
回到别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张飆把钥匙放在玄关,径直走向客厅。
只见老朱一手拿着遥控器,一手拿着龙虾壳,边吃边看电视,旁边还放着冰镇啤酒,居然也是用那个青花高足杯装的。
更无语的是,张飙进来的时候,他头都没抬一下。
却听张飆率先开口道:
“你给陈景明的那个地址是怎么回事?居然六百年后还在?”
老朱正在换台的手顿了一下,嘴里的龙虾肉也停止了咀嚼。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手里的龙虾壳放在盒子里,抽出一张纸,擦了擦嘴,然后才转头看向张飆,淡淡道:
“那是标儿的奶娘家。咱常年在外打仗,妹子除了照顾标儿,还要照顾咱属下的家眷,所以就给标儿找了个奶娘。是咱一个心腹的妻子。后来那个心腹战死了,咱也打下了应天。
“妹子想把她接进京,一起照顾标儿,她不来,说想回老家照顾父母。咱就让人查了她老家的地址,记在心里。没想到这支人还活着,还姓朱。”
张飙有些诧异的看着老朱。
他想问老朱,‘这支人还活着,还姓朱'是什么意思,但看见老朱此刻的表情,终归没有追问。
老朱也没有解释,只是端起啤酒灌了一口,继续吃小龙虾,看电视,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次日清晨,张飆起了个大早。
他煮了一杯咖啡,热了一杯牛奶,煎了两个鸡蛋,烤了几片面包,端到餐桌上等老朱起来。
老朱似乎从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张刚做好他就起来了。
只见他穿着那身藏蓝色盘口上衣和深灰长裤,头发用张飆送他的木簪整整齐齐的绾在脑后,然后走到餐桌前坐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皱眉道:
“怎么不给咱冲杯咖啡?”
“那玩意儿你得少喝。对血管恢复不利。”
张飙一边说,一边把煎蛋往他面前推。
老朱拿起筷子,熟练的把煎蛋夹成两半,将蛋黄淌在面包上,然后边吃边道:
“咱就是喝惯了苦的,觉得那玩意儿对味。你有没有带几包回去?”
“有。但带的成品不多。我想拿些种子回去种,以后年年都有咖啡喝。”
“这倒是个好主意。”
老朱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把面包和鸡蛋都吃了,又喝了几口牛奶。
等张飙也吃完早餐,他才抬起右臂,看了眼倒计时:
“还有十个小时,你准备得咋样了?”
张飆看了他一眼,道: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没准备的也没时间准备了,就这样吧。”
老朱笑了笑,然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整片草坪都泛着润泽的光。
却听他感慨似的道:“这三个月,就像做梦一样。”
“是啊,我也有这种感觉。”
张走到沙发上坐下,双腿伸直搭在茶几上,双手枕在脑后,道:
“我穿越这么多次,头一次带人一起回来。而且在现实世界待这么久,也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说实话,我比你还紧张。”
“你比咱还紧张?”
老朱有些好笑地转过头:“你居然也会紧张?”
“废话。你什么都不知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知道的东西比你多,担心自然也比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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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飙翻了个白眼:
“我怕奉天殿上咱俩一起消失的事压不住,怕蒋瓛那帮锦衣卫把秘密捅出去,怕那些被削藩的王爷们趁我们不在闹事,怕我辛苦搞出的新政付之东流,还怕道鸿那个和尚又弄出什么幺蛾子。”
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是在给自己倒苦水。
老朱安静的听着,等他说完后才开口:
“允熥是你的徒弟,也是咱立的储君,咱相信他会撑住。有他在,你担心的那些事都会迎刃而解。更何况,他身边还有杨荣、杨士奇,以及常升、汤和这些人,咱不信他们会让大明乱起来。”
“就算真的乱起来,咱们回去也能拨乱反正。
虽然这句话说得十分平和,但张飆能听出老朱此刻的自信。
是啊,若是还剩下一个多月寿命的老朱,恐怕只能望洋兴叹。
可现在是寿命不知几何的老朱,还有一整个集装箱的武器装备,谁敢乱动?
颤抖吧,洪武大帝和张御史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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