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鸿儒未动,徐鸿斌却已暴起,雁翎刀划出银弧,王五咽喉飙血倒地。余者惊退,院外号角呜咽,更多火把逼近。徐鸿儒趁势退至墙根,伸手按住一株百年老槐树根部凸起的树瘤,用力一旋——“咔哒”轻响,地面青砖无声滑开,露出黑洞洞的石阶。
“走!”他低喝一声,率先跃入。
周英却未跟上,反手将青铜短剑狠狠插进青砖缝中,剑柄微颤。他转身面向院门,脊背挺直如松,朗声道:“诸位兄弟,我周英今日才知,什么叫‘替天行道’!你们押我去见方公公——就说徐教主临走前留了一句话:‘聊城若焚,火种在窑;漕船若沉,粮在仓底!’”
话音未落,他竟主动卸下腰间铁链,高举双手,任由士卒缚住双臂。火光映照下,他脸上不见恐惧,唯有一片决绝的平静。
与此同时,聊城西门瓮城之内,郑昌义率五百精锐正攀上箭楼。他一手按在垛口湿冷的青砖上,目光如鹰隼扫过城内错落屋宇。忽见东南角一座三层酒楼檐角火光一闪,非是寻常灯烛,而是硝硫引燃的幽蓝焰苗——那是徐鸿儒教中“火莲令”的信号,二十年前曾烧毁济南府衙粮仓。
郑昌义猛然转身,对身旁传令兵厉喝:“速报方提督!逆首未出城,反在城中布火!命各队即刻扑灭东南隅所有火点,凡见持火莲令者,格杀勿论!另遣二十骑,火速查封南关窑坊、北仓廒、运河闸口!”
传令兵飞奔而去。郑昌义却未松懈,他盯着那抹幽蓝火光,心中警铃大作。徐鸿儒若真要焚城,为何只点一处?这分明是调虎离山!他猛一挥手,召来三名百户:“你们带人,立刻沿下水道搜寻!记住了,徐鸿儒若走密道,必通运河——当年张瀚修漕时,在聊城段暗设七处通河暗渠,图纸早被我东厂烧毁,但老窑工的孙子,还在城西豆腐坊当伙计!”
三名百户领命而去。郑昌义这才抹去额角冷汗,喃喃自语:“教主啊教主,您以为烧几把火就能乱我阵脚?可您忘了……方提督最怕的,从来不是火,是水。”
他抬头望向漆黑天幕,远处运河水面隐约泛着粼粼微光,仿佛一条蛰伏巨蟒。而就在那水波之下,一艘无灯小舟正悄然滑入芦苇荡。舟上三人皆裹黑衣,为首者正是徐鸿儒,他解开发髻,任长发披散遮住面容,手中紧攥半截断掉的紫檀念珠。舟尾撑篙者,赫然是白日里被东厂档头指认为“金吾家仆”的钟七牛——他左耳垂上,赫然也有一颗朱砂痣。
小舟无声破水,直向运河下游而去。徐鸿儒忽觉袖口微凉,低头看去,半截念珠缝隙里,竟渗出几粒细如芥子的银沙,在月光下泛着冷冽寒光。他指尖捻起一粒,凑近鼻端——腥甜铁锈味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脂香。
这是杜峰给他的“见面礼”,也是催命符。银沙遇水即溶,三日内若无特制解药,便会蚀穿血脉。杜峰早知他不敢真接这富贵,所以索性下了毒,逼他不得不动,不得不乱,不得不……撞进方正化张开的网里。
徐鸿儒将银沙轻轻吹入水中,看它瞬间消散。他抬眼望向下游,济宁方向,一点孤帆正破浪而来——那是许渊的船队,桅杆上悬着七盏灯笼,按北斗七星方位排列,灯火明明灭灭,如同天命垂问。
“许督主……”他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您抄了江南千万家,却不知江北这把火,烧起来比您抄的银子还烫手。”
夜风卷起他散乱长发,露出左耳垂上那颗朱砂痣,殷红如血。运河水哗哗流淌,载着断珠、毒沙、未燃尽的火种,奔向聊城之外更深的黑暗。而在聊城码头,方正化独立船头,手中一柄乌木折扇缓缓展开,扇面上墨迹淋漓,题着八个大字:“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
他望着运河尽头,忽然轻笑一声,合拢折扇,叩击掌心:“许督主,您说……这把火,算不算您带回京师的第一份‘投名状’?”
火光映照下,他眼中没有丝毫焦灼,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仿佛早已看清,这盘棋局里,徐鸿儒是刀,杜峰是鞘,而真正执子之人,正端坐于紫宸殿上,手中刻刀尚未停歇,木屑纷飞如雪。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