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看清楚,是谁在烧他的家。
风势渐强。
西角楼的烟雾,已如一条墨色巨蟒,盘踞上徽猷殿西翼飞檐,开始向主殿方向漫溢。
殿内,皇帝依旧坐在云龙案后。
案上,《贞观政要》已被推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摊开的奏章。
奏章封面朱批赫然:“淮南恶钱案,查无实据,即日销案。”
落款日期:昨日。
皇帝指尖抚过那行朱批,指甲边缘,已隐隐泛起青黑。
他忽然抬手,摘下发冠。
满头乌发倾泻而下,散乱披在肩头。他拿起案角一把银梳,缓缓梳理。梳齿刮过头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殿内,清晰得令人心悸。
梳至第三下,他停下。
镜中映出一张脸。
瘦削,苍白,眼下乌青浓重如墨,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平静火焰。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李贞啊李贞……你可知,朕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七年。”
“七年里,朕拆了三百二十七道密奏,烧了一万四千八百九十二份密卫谍报,亲手杀了六十七个自以为能瞒过朕的‘忠臣’。”
“朕甚至……亲手喂你吃了三年的‘忘忧散’。”
他顿了顿,银梳缓缓移向鬓角,那里,几缕新生的白发,在月光下刺目惊心。
“你以为,那药是安神的?”
“不。”
“那是催命的。”
“每日一剂,三年之后,你若不死,朕便赐你九锡,封你为‘摄政王’。”
“可惜啊……”
他指尖用力,一缕白发应声而断,飘落于案上朱批奏章之上,如雪落血海。
“你等不到那一天了。”
殿外,烟雾已漫至殿门。
呛人的硫磺气息,混着狼粪灰特有的腥臊,丝丝缕缕,钻入门缝。
皇帝终于放下银梳。
他缓缓起身,整理好明黄常服衣襟,系紧腰间玉带。
然后,他走向殿门。
脚步声,在空旷大殿中,一声,一声,缓慢而清晰。
殿门大开。
月光与烟雾,一同涌入。
皇帝立于门内,身影被月光勾勒出一道冷硬的金边,而脚下,已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烟霭。
他望着烟雾深处,仿佛穿透了层层迷障,望见了假山之后,那数十双屏息凝神的眼睛。
他轻轻抬起手。
不是召人。
不是示警。
而是,对着那片翻涌的墨色烟霭,缓缓地,做了一个手势。
拇指与食指圈成一个圆。
其余三指,笔直伸展。
——这是军中最高戒备的手势。
意思是:围猎开始。
所有猎物,已在网中。
皇帝唇角,终于扬起一抹极淡、极冷、极倦的笑意。
他迈步,踏出徽猷殿。
月光,瞬间吞没了他单薄的身影。
而就在他足尖离地的刹那——
丽景台下,八名甲胄女子,同时踏前一步。
陌刀出鞘。
刀锋指向徽猷殿方向。
烟雾深处,十名密卫死士,齐齐低吼一声,如饿狼出柙,举刀狂奔!
他们奔向的,不是殿门。
而是殿前月台西侧,那一排供宫人休憩的紫檀木长椅。
长椅之下,青砖松动。
那里,藏着通往太极宫北面玄武门的另一条密道入口。
皇帝知道。
索元礼知道。
李贞知道。
武后……也知道。
只是无人知晓,这条道,早在三年前,已被皇帝以修缮地龙为名,彻底填死。
填土之下,埋着三百斤火药。
引信,此刻正握在皇帝左手。
他踏出徽猷殿的每一步,都在丈量着,自己与那三百斤火药的距离。
三步。
两步。
一步。
皇帝在月台中央停步。
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混着硫磺与血腥的夜风。
然后,他摊开左手。
掌心,静静躺着一枚黄铜引信。
引信尾端,一点猩红,正幽幽闪烁。
——那是,用李成器心头热血,浸透的火绒。
皇帝的目光,越过翻涌的烟雾,投向紫微宫最北端,那座被浓云遮蔽的玄武门。
门楼上,隐约可见一杆玄色大纛,在风中猎猎招展。
纛上,绣着一个巨大的“武”字。
皇帝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笑。
带着三分讥诮,三分悲悯,还有四分……不容置疑的,终结之意。
他拇指,缓缓按向引信顶端。
“嗤——”
一缕青烟,自他指腹升腾而起。
紫微宫,今夜无眠。
而洛阳城外,邙山深处,一支五百人的玄甲骑,正踏着夜露,沉默疾驰。
为首者,玄甲覆面,只余一双眼睛,冷冽如霜。
他腰间所悬,并非横刀。
而是一柄形制古拙的长剑。
剑鞘斑驳,鞘口处,一道深刻的剑痕,纵横交错,如蛛网密布。
那是……太宗皇帝的佩剑。
——龙泉。
马蹄踏碎山径落叶,惊起宿鸟无数。
五百玄甲,如一道无声的黑色洪流,直指洛阳北门。
今夜,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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