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余六名青冥甲死士齐齐顿足,面甲下双眼同时泛起幽绿荧光。他们竟无视薛万仞的惨状,六柄横刀如毒蛇吐信,从六个刁钻角度斩向张退周身要害。张退矮身避过第一刀,后颈却被刀风刮开一道血痕;旋身躲过第二刀,左肩甲胄已被削去半片;第三刀斜劈而来时,他猛地将手中最后一枚火油弹掷向地面——
“砰!”火油弹炸开的冲击波将张退掀向左侧岩壁。他后背撞上凸起的石笋,剧痛钻心之际,指尖却触到石笋底部一道细微刻痕。那刻痕形如弯月,月牙缺口处嵌着半粒米粒大小的琉璃珠。张退想也不想,拇指狠狠按向琉璃珠。
“咔嚓!”琉璃珠碎裂的脆响中,整面岩壁轰然塌陷。张退被气浪裹挟着跌入新出现的甬道,滚落十几级台阶后,重重摔在松软的稻草堆上。他挣扎抬头,只见头顶塌陷处垂下三根青铜锁链,链端挂着三具早已风干的尸体——尸身穿着与他一模一样的深绯色圆领袍,胸前补子绣着云雁纹,竟是四年前白马寺刺杀案中失踪的七名内常侍!
其中一具尸体右手还保持着抓握姿势,掌心里攥着半块龟甲。张退颤抖着掰开尸骨手指,龟甲上赫然刻着十二个朱砂小字:“贞观殿藏龙脉,北斗移位即天崩”。龟甲背面,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幅微型星图,中央紫微垣位置,竟被反复涂抹修改过七次,最后一次修改的墨迹尚未干透,隐隐透出底下更早的“武”字轮廓。
张退喉头涌上浓重血腥味。他终于明白为何武后要耗尽心力营造“皇帝夜宿徽猷殿”的假象——紫微宫真正的龙脉枢纽不在徽猷殿,而在贞观殿地宫!所谓“北斗移位”,指的正是今夜玄武门禁军调防时,七座望楼上的铜壶滴漏被悄然拨快了三刻钟。此刻贞观殿地宫深处,七口镇龙铜钟正在同步震动,每震一下,地脉灵气便紊乱一分。若等到寅时三刻北斗七星完全移出紫微垣范围,整个长安城的地气都将倒灌入贞观殿地宫,届时龙脉反噬,千里沃野顷刻化为焦土!
远处传来密集脚步声,火把光亮已映在甬道墙壁上。张退艰难爬起,撕下袍角包扎左肩伤口。他摸向腰间,短刀只剩半截刀刃,刀鞘里却多出一卷油纸。展开油纸,上面是李旦亲笔所书的《坤舆万国全图》残页,图中标注着七处红点,其中六处分别对应玄武门、大业门、朱雀门及三座望楼,第七处红点却画在丽景台废墟之下——那里本该是座假山,但图中红点旁标注着“太初井”三字。
张退忽然想起索元礼临死前那句“陛下今夜在贞观殿歇息”。贞观殿?可李旦明明站在西上阁台阶上指挥全局!除非……除非贞观殿里那个“皇帝”,是用西域傀儡术制成的替身!而真正的李旦,此刻正站在某处能同时监视七处红点的位置——比如丽景台地宫入口?
他踉跄奔向甬道尽头,推开一扇腐朽木门。门外竟是丽景台西侧的曲廊,廊柱上缠绕着枯死的凌霄花藤。张退扯下一根藤蔓,用力一拽——藤蔓应声断裂,断口处渗出粘稠黑液。他凑近嗅了嗅,浓烈腥气中混着一丝甜香,正是南疆“蚀骨藤”的特征。这藤蔓根本不是自然枯死,而是被人用蛊毒浸泡后,刻意缠绕在廊柱上,只为遮掩下方新挖的盗洞!
张退蹲下身,拨开堆积的落叶。泥土新鲜湿润,边缘还残留着几道指甲抓痕——有人刚从这里爬出。他俯身探入盗洞,指尖触到一块冰冷金属。掏出来一看,竟是半枚断裂的龙纹铜牌,牌上“贞观三年”字样被利器刮得模糊不清,但背面用极细针尖刻着两个小字:“云仙”。
范云仙!张退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索元礼靠在范云仙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原来范云仙根本没死!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是用傀儡术易容的假货!真正的范云仙早已借着混乱潜入丽景台地宫,此刻恐怕正站在太初井边,等待北斗移位的最后一刻……
远处火把光亮越来越近,人声鼎沸中,张退忽然听见头顶瓦片发出细微“咔哒”声。他猛抬头,只见曲廊藻井上,三片青瓦正缓缓移开,露出黑洞洞的孔洞。孔洞中垂下一根银丝,丝线末端系着一枚铜铃——铃舌已被换成半粒朱砂丸,正随着银丝轻轻晃动,将坠未坠。
张退屏住呼吸,慢慢抽出腰间半截断刀。刀锋映着火光,照见他额角蜿蜒而下的血痕,像一道未干的朱砂符咒。他忽然笑了,笑得满口血腥气。原来这场惊天刺杀从来不是为了弑君,而是武后布下的“渡劫局”——以越王为祭品,以百官性命为薪柴,只为逼李旦在龙脉反噬前,亲手打开贞观殿地宫,启动那台传说中能逆转乾坤的“浑天仪”!
银丝终于绷断。朱砂丸坠落的刹那,张退反手将半截断刀狠狠插进自己左腿!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他抓起地上那半枚龙纹铜牌,用尽全身力气掷向藻井——铜牌撞击青瓦的脆响中,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沉闷声响。
张退拖着血流如注的左腿,一步步走向丽景台废墟。火光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逐渐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条盘踞的黑龙,龙首昂然指向贞观殿方向。他每踏出一步,脚下青砖缝隙里便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如同大地在无声啜泣。
当张退的手掌按在丽景台坍塌的汉白玉基座上时,整座废墟突然剧烈震颤。基座中央裂开一道幽深缝隙,缝隙中透出幽蓝光芒,照亮了石壁上新刻的十六个大字:“天命在唐,非武非李;龙脉既醒,谁主沉浮?”
张退盯着那十六个字,忽然想起四年前白马寺郑州驿站里,那个被乱箭射穿胸膛的年轻僧人。那人临死前,用血在驿壁上写下的最后一句偈语,与此刻石壁上的字迹,笔锋竟如出一辙。
他抬手抹去额角血迹,转身望向贞观殿方向。那里火光冲天,映得半边夜空如血。张退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半截断刀插入基座裂缝,用尽最后力气向下压去。
“咔嚓——轰隆!”
整座丽景台地基轰然塌陷,露出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壁上镶嵌的七十二盏长明灯同时亮起,幽蓝火苗摇曳中,隐约可见井壁刻满密密麻麻的星图。张退纵身跃入竖井,下坠过程中,他看见自己左腿伤口涌出的鲜血,在幽蓝火光中竟凝成一条细小的赤龙,盘旋着向上飞升,最终融入井口那轮正在缓缓西沉的残月之中。
月光如霜,洒满长安城头。玄武门城楼上,一面玄色大纛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纛旗中央用金线绣着的蟠龙双目,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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