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转身翻身上马,玄甲映日,银鳞灼灼,竟似披着一层熔金铠甲。他未再看袁绍一眼,只扬鞭一挥,身后铁骑阵列轰然启动,如潮水退去,蹄声由密转疏,由近及远,终化作天边一线沉闷雷音。
城上众人久久伫立,无人言语。
唯甄宓悄然退后半步,袖中素绢已被汗水浸湿一角。她低头,见裙裾边缘沾着半片枯槐叶——那是今晨她登城时,从城垣裂缝里飘出来的,叶脉清晰,纹路蜿蜒如一道未愈的旧伤。
暮色渐浓,渡口风起,卷起尘沙与败旗残影。
郭图长舒一口气,忙趋前道:“主公,趁此间隙,当速召张郃、高览二将回援!李整虽逼黎阳,然其军不过两万,且多为新募农夫,器械粗陋,若张郃自魏郡南下,高览自清河西进,前后夹击,旬日之内,必可击溃!”
袁绍却摆手,声音低哑:“不急。”
他缓步走至城墙最东端,俯瞰黄河浩渺。河水浑黄,浊浪翻涌,仿佛一条巨蟒盘踞于大地之上,吞吐着无数兴亡故事。他忽然问:“叔稷,我若真写那《讨逆檄》,袁术会如何待我?”
许攸躬身答:“袁术必怒极发狂,然其性多疑,又忌惮主公余威,恐不敢轻动。若主公遣使至寿春,佯作求和,再暗布细作,散播‘袁绍已降,朝廷将调幽州兵南下’之谣——袁术必先弃淮南,北据徐州,以避锋芒。”
袁绍点点头,目光却越过许攸肩头,落在远处一面被风撕扯得几乎碎裂的“袁”字大纛上。旗杆已歪斜,旗面焦黑,边缘尽是箭孔与刀痕,可那“袁”字,依旧倔强地挺立着,像一根烧得通红却未断的铁钎。
“传令下去。”袁绍终于开口,语声不高,却字字如锤,“今夜子时,于渡口祠堂设香案,备朱砂、素帛、铜雀砚。我要亲自写那《讨逆檄》。”
众人一愣。
郭图试探道:“主公,是否待使者赴洛后再……”
“不。”袁绍打断他,目光沉静,“檄文不必待朝廷允准,也不必等袁术反应。我写它,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为了告诉这黄河两岸、天下九州——袁绍之忠,不在膝下,而在笔端;袁绍之义,不在血亲,而在社稷。”
他顿了顿,声音渐冷:“若袁术真以为,我袁本初只会与他争一口饭食、一座城池,那他便错了。我争的,是史册一页清白,是士人千年脊梁。”
说罢,他拂袖转身,玄袍翻飞,背影孤峭如峰。
当晚,渡口祠堂烛火彻夜未熄。
袁绍端坐案前,墨磨三遍,笔蘸五次,终提笔落墨。第一句,便如惊雷劈开沉夜:“盖闻天地定位,君臣之分不可紊;纲常既立,父子之伦岂容淆?今袁术包藏祸心,僭号于寿春,妄称‘仲氏皇帝’,裂土自王,蔑视祖训,屠戮宗支,秽污宗庙……”
笔锋如刀,墨迹似血。
写至“吾袁绍,忝为汉室宗臣,四世三公,食禄于朝,岂忍见社稷倾颓、神器蒙尘?今痛割手足之情,昭告天下,与贼术决裂!”时,袁绍手腕微颤,一滴浓墨坠于素帛之上,晕开如泪。
他未擦,任其蔓延。
祠堂门外,甄宓静静立着,未叩门,未出声,只将袖中那方素绢取出,轻轻贴在冰冷的木门之上。绢上《鹤鸣》二字,在烛光映照下泛着微润光泽,仿佛活物般轻轻呼吸。
同一时刻,百里之外,黎阳主营帐中,羊耽亦未安寝。
案上摊着一封密报,出自洛阳密探之手:“伪帝刘协近月屡召侍中董昭、尚书令荀彧入宫密议,似欲借袁绍事,重振天子威仪;另,袁术遣使携重金入长安,欲诱马腾、韩遂反叛……”
羊耽指尖划过“马腾”二字,眸色深沉。
他提起狼毫,在密报背面批注八字:“袁术不死,天下难安;袁绍若死,中原必乱。”
墨未干,帐外亲卫低声道:“庄公,甄氏女郎遣婢送来一匣,言曰‘谢昔日洛水之恩,敬今朝渡口之义’。”
羊耽抬眸,示意呈上。
匣启,内无金银,唯有一枚青玉蝉,雕工古拙,蝉翼薄如蝉翼,腹下刻有蝇头小楷:“生为君子,死为贞魂。”
他凝视良久,忽而将玉蝉收入怀中,起身披甲,下令:“传令各营,明日卯时拔营,退驻白马津。另,遣快马赴洛阳,奏请陛下,准袁绍遣使赴阙,并加派廷尉掾二人,随使同往,录其供状。”
帐外风起,吹得帅旗猎猎作响。
而渡口城内,袁绍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腕骨,抬头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一抹极淡的灰白。
黎明将至,而长夜未尽。
他缓步踱至窗边,伸手接住一片随风飘入的槐叶,叶脉纵横,似一幅未完成的疆域图。他轻轻摩挲叶面,低声道:“叔稷,你说,若我真降了,你可愿在我墓前,焚一卷《春秋》?”
无人应答。
唯有风穿窗隙,拂动案上未干的檄文,墨字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幽微而凛冽的光。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