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环顾四周——前有赵云堵截,上有楼船压制,左右芦苇丛中弓弩手已搭箭瞄准,而袁绍与刘辩并肩立于高坡,身影在夕阳下拉得极长,宛如两尊镇守河岳的神祇。
他缓缓摘下鬼面。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面孔,左颊一道刀疤蜿蜒如蛇,眼神却悍烈如狼。
“刘叔稷。”马超单膝跪地,手中长枪拄地,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今日之败,非战之罪。然马超既受命而来,不死不归。”
说罢,竟反手将长枪倒转,枪尖直刺自己心口!
刘辩目光微凝,却未阻拦。
就在枪尖触及甲胄的刹那,袁绍突然暴起!
他竟抢在马超自戕之前,一掌劈向其持枪手腕!
咔嚓脆响,马超腕骨应声而折,长枪脱手。袁绍顺势揽住少年将军肩膀,将他半拖半扶拽至身侧,面向刘辩,一字一句道:
“叔稷,此人可活。”
刘辩静静看着袁绍——看着他染血的指尖,看着他汗湿的鬓角,看着他眼中那团死灰复燃的火苗。
良久,他颔首:“可。”
袁绍松了口气,转向马超,声音陡然转厉:“马孟起,你可知你家主公真正想杀的,从来不是我袁绍?”
马超痛得额角青筋暴起,却仍倔强抬头:“请明示。”
“是他。”袁绍抬手指向刘辩,“刘协伪帝,不过傀儡;真正执掌朝纲、调度二十万铁骑、坐拥司隶钱粮者——是刘辩!”
马超瞳孔骤然收缩。
“刘焉与刘辩,才是真正的宿敌。”袁绍声音如刀,“你今日若死于此,益州便再无人能牵制刘辩北上;你若活着回去,便替我告诉刘焉——袁绍虽败,但河北尚有十万精锐,只要刘辩一日不死,袁绍一日不降!”
马超怔住。
刘辩却忽然笑了,朗声大笑,笑声惊起飞鸟无数。
“本初啊本初……”他摇头叹道,“你此刻所言,倒比刚才那封劝降书,更像一个真正的诸侯。”
袁绍亦笑,笑声里却带着血沫腥气:“叔稷,你既容得下沮授,便该容得下马超——凉州铁骑,本就是悬在刘辩头顶的利剑。你若斩断此剑,谁来替你防着长安那位‘天子’?”
刘辩笑意渐敛,眸光幽深如古井:“所以,你是在用马超,换我放过你麾下那些人?”
袁绍坦然点头:“不错。”
风再起,吹动二人袍角。
远处,渡口残垣之上,一面崭新的“刘”字大旗正被士卒奋力升起。
而就在旗杆将竖未竖之际,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奔来,扑通跪倒,嘶声禀报:“报——冀州急报!曹操遣夏侯惇率三万青州兵,已渡河入魏郡,距黎阳仅八十里!”
袁绍与刘辩同时色变。
夏侯惇……竟来得如此之快?
袁绍脑中电光火石——曹操早知他必败,故而陈兵界桥,只待他溃败,便以“勤王”之名,名正言顺接管河北!
刘辩却眯起眼:“青州兵?呵……”
他忽然抽出腰间短刀,一刀劈开马超断裂的护腕甲片,露出底下缠绕的靛蓝布条——布条一角绣着半朵金菊。
“青州夏侯氏的标记?”袁绍皱眉。
“不。”刘辩冷笑,“是兖州陈留,曹氏宗祠供奉的‘秋菊延寿图’——曹操根本没派夏侯惇,派来的是他自己的族弟,曹纯。”
袁绍浑身一震:“曹纯?虎豹骑统领曹纯?!”
刘辩点头,将短刀插回鞘中,望向北方滚滚烟尘:“曹操比你我想象的,更怕刘辩坐大。”
他转身,郑重向袁绍一揖:“本初,三日之期不变。但今日起,你我之间,不再是敌我,而是……”
他顿了顿,吐出二字:
“盟约。”
袁绍深深回礼,额头触至马鞍:“盟约。”
暮色四合,黄河浊浪翻涌如沸。
当夜,袁绍残部悄然撤离黎阳。
没人看见,袁绍临行前独自登上渡口最高处的烽燧台,在残破的狼烟台下,亲手埋下一枚铜符——符上刻着半枚“袁”字,另半枚,被他掰断,藏入贴身锦囊。
而刘辩伫立城楼,目送袁字大纛消失于地平线尽头,久久未动。
典韦上前低声道:“主公,沮授押至,如何处置?”
刘辩终于转身,月光映亮他眼底一抹暗红,如未干的血:“厚待。”
“那……马超?”
“养在军中,授以《吴子》《司马法》,待其腕骨愈合,令其督练新募的凉州降卒。”
典韦愕然:“主公真要重用此人?”
刘辩遥望北方,声音轻得近乎叹息:
“马超若死,刘焉必亲征;马超若活,刘焉便永远不敢离开长安半步……因为——”
他指尖拂过腰间破军剑鞘,那里“清平”二字,在月下泛着冷光。
“因为,他永远猜不透,我到底想让马超,成为刺向他的刀,还是……护住我的盾。”
三日后,黎阳城头,“刘”字大旗猎猎。
同一时刻,长安未央宫,刘协正伏案批阅奏章,忽觉左手小指莫名一跳。
他抬眸,窗外梧桐叶落,一只玄色信鸽掠过飞檐,羽翼划开浓稠夜色,直向司隶方向疾驰而去——
鸽爪上,缚着一枚小小竹筒,筒内素绢展开,唯有一行朱砂小字:
【袁已退,马在握,黎阳得,秋菊凋。】
落款处,墨迹如铁:
【叔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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