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耽肃然颔首:“善。此事交由公与督办。”
话音未落,忽见河面一艘乌篷小舟逆流而上,舟头立着个白发苍苍的老渔夫,蓑衣破旧,竹篙点水,竟如履平地。舟至近前,老渔夫拱手,声如裂帛:“老朽奉甄夫人之命,呈上此物。”说罢递来一只油纸包。
羊耽示意沮授接过。纸包展开,内里是一方素绢,墨迹娟秀却力透纸背:“黎阳既失,妾身愿携幼子甄尧,赴洛阳侍奉陛下左右。唯求主公容妾身于洛水之滨,建一桑园,教化女童识字纺纱。此非乞怜,乃效班昭续《汉书》、蔡琰谱《胡笳》之志。若蒙恩准,妾身当终身不嫁,矢志不渝。”
羊耽凝视良久,忽而轻叹:“甄氏女,真奇女子也。”
沮授却盯着绢上“桑园”二字,瞳孔骤缩:“主公!甄夫人此请,看似卑微,实则暗藏经纬!”他疾步上前,指尖划过绢面,“桑者,农桑之本;园者,教化之所。她欲在洛水之滨立一‘女学’,表面教女童纺纱识字,实则……”他声音压得极低,“将以桑蚕为媒,织就一张贯通司隶、兖州、豫州的商旅密网!桑丝易藏密信,织机可传暗码,女童往来各郡,恰似无数细小耳目!”
羊耽眸光如电,刹那间洞悉一切——甄氏一族世代巨贾,通商四海,若得官方许可设“桑园”,其势力将如藤蔓攀援,无声无息渗入中原腹地。更妙者,此举毫无政治锋芒,反显温良恭俭,纵使刘协、曹操知晓,亦难寻由头阻拦。
“公与所见极是。”羊耽将素绢缓缓收入袖中,望向南岸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传令:准甄夫人所请。另拨官田百顷,设‘洛水桑园’,赐匾额‘妇学之基’,由甄夫人亲自主持。再令少府监,每年拨铜钱五万贯、绢帛千匹,专供桑园运转。”
沮授深深一揖:“主公此举,既得甄氏财力之助,又纳其智谋之用,更以‘妇学’之名,消解天下士人疑虑……高,实乃高绝!”
羊耽却摇首:“高处不胜寒。公与,你我需谨记——所谓清平盛世,并非仅靠兵锋与权谋。它需如这黄河之水,既可载舟覆舟,亦能润泽万顷;需如这桑园之丝,既可织就锦缎,亦能缚住野心。”
二人沉默良久,唯闻涛声浩荡。
忽有快马再至,骑士滚鞍下跪,呈上一封火漆密函:“启禀主公!河内急报:马腾、贾诩已合围益州军于郿县郊野!四万益州兵被困于渭水支流‘漆水’畔,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粮道尽断!贾诩遣使来问:是否即刻总攻?”
羊耽拆函一瞥,目光掠过“漆水”二字,忽而笑了:“告诉贾文和——不必总攻。”
沮授愕然:“为何?”
“因漆水之畔,尚有七万流民。”羊耽指向函中朱批小字,“贾诩只道歼敌,却未算流民。若大军一动,流民惊溃,必遭铁骑践踏,死者何止万计?”
他取过案上朱笔,在函尾批道:“命马腾遣轻骑千人,沿漆水西岸列阵,鼓声不绝;再令贾诩使人散播流言:‘西凉军不杀降,但收流民为屯田户,授田三十亩,免赋五年’。三日之内,若益州军未降,再行合围。”
沮授怔住,随即躬身长拜,额头触地:“主公仁心,如日月悬天!”
羊耽扶起他,望向北方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仁心?不……我只是不愿让那些孩子,将来翻开史册,只见刀兵,不见桑麻。”
此时东方天际,一线微光刺破浓云——竟是冬至后第一缕晨曦,淡金色的光刃劈开黄河浊浪,将两岸冻土、残旗、断戟,皆镀上薄薄一层冷焰。羊耽解下腰间佩剑,剑名“止戈”,剑鞘上嵌着七颗北斗星纹银钉。他拔剑出鞘,寒光映着晨曦,竟似有龙吟隐隐。
“传令三军!”他声震四野,“自即日起,凡我帐下将士,不得擅杀俘虏,不得劫掠百姓,不得毁坏农具——违者,斩!”
“喏——!”十万铁骑齐声应诺,声浪如雷,惊起栖于枯柳之上的寒鸦千群,黑压压掠过天际,羽翼遮蔽了初升的朝阳。
而在百里之外的冀州魏郡,袁绍独坐于东武垣临时行宫,面前摊着一份尚未写完的檄文草稿。窗外朔风卷雪,拍打窗棂如叩问。他忽然搁笔,唤来心腹:“去查——甄俨入洛阳后,可曾见过羊耽?”
亲信迟疑片刻:“回禀主公……甄俨入洛阳第二日,便被召入宫中,随侍刘辩身侧。昨夜,更奉旨前往太学,为博士讲授《周礼·地官》。”
袁绍手指猛地掐进掌心,血珠沁出,滴在檄文“伪帝”二字之上,如一点猩红朱砂。
他盯着那抹红,良久,提笔将“伪帝”二字重重圈出,又在旁批注一行小字:“羊叔稷,你既要清平,便让我看看——这清平之下,能否容得下袁本初这一捧未冷的热血?”
墨迹未干,窗外雪势愈急,纷纷扬扬,将整个河北大地,覆盖成一片茫然纯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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