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一首由曹操亲自所书的《观沧海》跨越万里之遥,被曹操遣人送到了洛阳,摆在了羊耽的桌案之上。
而除了这一首《观沧海》之外,桌案上同时摆放着...
羊耽话音未落,许攸已是双膝一软,重重叩首于地,额头抵着青砖,肩背剧烈起伏,喉间似有滚雷闷响,却硬生生咽了回去——不是不敢哭,是怕哭出声来,便再难撑住那最后一丝筋骨。
“谢丞相……不,谢主公!攸愿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他声音嘶哑如裂帛,却字字凿入砖缝。那不是降臣的逢迎,是断了根的枯藤攀上新木时,枝蔓绞紧树干的狠绝。羊耽垂眸望着他后颈暴起的青筋,忽而想起昨日母亲执藤条时也是这般垂眸,目光沉静,手却毫不留情。他心头微动,竟生出几分奇异的共鸣:原来最锋利的刀,并非悬于头顶,而是裹在温言软语里,削骨剔肉,不留血痕。
“起来吧。”羊耽伸手虚扶,语气已转为平和,“长史之职,暂领文书机要、舆情调度,另赐东厢精舍一座,婢仆四人,月俸加三成。你家中旧仆若尚在冀州流散,我已命绣衣使者暗中查访,若有踪迹,即刻接回洛阳安置。”
许攸浑身一震,抬头时眼眶赤红,却强忍着没让泪坠下。他本以为羊耽只消用他之才,却不料连残局都替他收拾得如此周全。袁绍诛三族,是斩断他所有退路;羊耽赐宅邸、增月俸、寻旧仆,则是亲手为他夯实地基,再递上一把铁锹——这哪是收容?分明是筑巢引凤,且将凤的爪牙与羽翼,一并纳入自己掌中。
他喉头滚动,终是低声道:“主公……恕攸斗胆,请问绣衣使者可通冀州水路?”
羊耽眸光一闪,不动声色:“自然通。冀州漕运虽经战乱,但清河、漳水两道,仍由我暗控三处渡口。”
许攸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翻涌的悲愤竟被一层极薄的冰霜覆住,冷静得令人心悸:“那请主公准我遣心腹一人,持密信潜入魏郡——非为求援,亦非报丧,只为向我幼弟许仲康……传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他,兄长未死,反得明主。若他尚存三分血性,便当毁去袁氏所授印绶,携家眷自清河渡口南下。若他犹豫三日,我便当他在袁氏帐下,已为走狗。”
羊耽指尖在案沿轻轻一叩,似笑非笑:“子远此言,倒比檄文更狠。”
许攸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袁本初既以三族为祭,那我许氏一族,便以忠骨为薪,烧他袁氏门楣——火种,须得自内而燃。”
话音落,窗外忽有风过,卷起半幅未干的《无衣》残稿,纸页翻飞如白蝶扑向烛火。羊耽眼疾手快,袖袍一拂,将纸页拢回案上。火苗舔舐边缘,焦痕蜿蜒如一道未愈的旧伤。
“此稿,是你昨夜所书?”许攸瞥见墨迹未干的“修我戈矛,与子同仇”,声音微颤。
“嗯。”羊耽用镇纸压住一角,“许子远,你可知我为何允你执掌舆情?”
不待许攸回答,羊耽已自顾道:“因你懂人心之欲,更懂人心之惧。袁绍败于官渡,非败于粮草,非败于兵甲,实败于其麾下人人自危,不知明日是否便是‘三族’二字压顶。你散播我拔剑之谣,是借将士之勇壮其胆;而今我授你长史之权,却是要你教冀州百姓明白——谁掌权柄,谁定生死;谁予活路,谁开地狱。”
他顿了顿,目光如淬寒铁:“你许氏八族之血,若只换得一句‘袁贼可恨’,未免太轻。我要它化作冀州田垄间的流言,化作邯郸酒肆里的醉语,化作广平士族私塾中孩童背诵的《孝经》批注——‘孝者,顺天理也;逆天理者,虽父兄不可从’。我要让每个袁氏治下的庶民都记牢:今日你跪的不是袁公,是袁氏刀下未冷的尸骸;明日你拜的若还是袁公,来日你儿孙坟前,便该多添两炷香,一炷祭你,一炷祭你全家。”
许攸呼吸骤然滞住。他原以为自己已够狠,够毒,够疯,却未曾想,羊耽手中那支笔,比典韦的铁戟更重,比张辽的弯弓更远,竟能将八百里外的尸骨,熬炼成一剂渗入骨髓的鹤顶红,再混入寻常米酒,叫人饮之甘甜,醉后方知肠穿肚烂。
“主公……”他声音干涩如砂砾摩擦,“此策若成,冀州必乱。袁氏将失民心如沙漏,溃散于无形。”
“不。”羊耽摇头,指尖蘸了盏中冷茶,在紫檀案几上缓缓写出两个字——“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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