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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三章 刺杀(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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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之后,外界对这场工事的议论更多了,凡是有人聚众议论洪泽湖工事,都会被抓起来。

这一抓,似有一种没完没了的感觉。

至于要抓多少人,朱标不在乎,皇帝也不在乎,在这个人们还为温饱而发愁的...

朱标将最后一块木雕小马收进竹筐,指尖沾了层薄灰,抬眼见父亲抱着朱雄英在殿内踱步,脚步轻缓如踏春泥。朱雄英的小手攥着祖父的衣襟,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祖父下巴上新冒出来的几根银须,忽然咯咯笑出声来,小脚丫在空中蹬了两下。

朱标起身,掸了掸袍角,行礼道:“父皇今日气色甚好。”

朱元璋低头瞧了瞧怀中孙儿,又抬眼看向长子,笑意未达眼底:“气色好不好,得看账册能不能合得上。”他将朱雄英交还给乳母,转身踱至武英殿西窗下,推开半扇窗——窗外雪霁初晴,阳光斜斜切过青砖地,照见浮尘如金粉般游荡。他望着远处宫墙外渐次升腾的炊烟,声音沉下去:“胡惟庸这一走,倒把李善长的影子也带走了大半。”

朱标垂手立于三步之外,未接话,只静静听着。

朱元璋却忽然转过身,目光如刃:“你真信他只是去查赋税?”

朱标迎着那目光,脊背挺直如松:“臣不信他只为查账。但他若查不出实证,便无权指认李相国;若查得出,那便不是他胡惟庸一人之功,而是户部、都察院、刑部三司协同所成——这本就是父皇定下的规矩:事不专于一司,责不诿于一人。”

朱元璋微微颔首,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三下:“他走时,带走了秦淮河上的朱标?”

“是。”朱标答得干脆,“秋实禀报,那姑娘原名朱氏,祖籍凤阳,父为乡塾先生,因欠粮赋被差役拘押致死,母携女流落应天,在画舫帮工糊口。她自述未入乐籍,亦无卖身契,只因通些笔墨,常替船娘记账,故被唤作‘朱标’。”

“朱标……”朱元璋咀嚼着这名字,忽然低笑一声,“倒像咱故意留下的印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朱标眉宇间那一抹尚未褪尽的倦色,“你昨夜没睡?”

“回父皇,看了半个时辰《农政辑要》修订稿,又与户部主事核对了淮安府去年秋赋折色明细。”

朱元璋没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密札,递了过来。朱标双手接过,拆开一看,纸页泛黄,字迹却是新墨所书,竟是李善长亲笔——末尾钤着一方朱砂小印:“大明开国辅弼”。

札中无一字提赋税,只叙旧情:忆洪武元年冬,二人共守应天城南门,雪深三尺,胡惟庸裹毡衣巡营,李善长煮姜汤分与士卒;又言陆仲亨当年断粮七日,犹率骑突袭张士诚水寨,归来时甲胄结冰,刀锋冻裂,而胡惟庸跪捧热酒敬之……末句云:“老夫非惜官位,实惧薪尽火传,焰灭而烬冷。今惟庸远遁,非弃国,乃避祸。殿下若见此笺,望念其曾燃灯于暗夜,莫令余烬终委泥尘。”

朱标看完,默然良久,将札纸缓缓折好,重新封入信封,双手奉还:“父皇,李相国这是在替胡惟庸求一条活路。”

朱元璋接过,却不拆封,只将其压在案头镇纸之下:“他替别人求路,却忘了自己脚下早无退阶。”他忽而抬手,指向殿外远处隐约可见的大天界寺尖顶,“那寺里供的不是佛,是人心。李善长去那里,不是拜佛,是拜他自己——拜那个三十年前在濠州破庙里,用草绳捆着米袋、背着三个饿昏的同乡投军的李善长。”

朱标心头一震,垂目道:“儿臣记得。”

“记得就好。”朱元璋转身踱回案前,拿起朱标方才搁下的《农政辑要》,翻至“水利篇”,指着其中一行批注:“你写‘堰闸失修,则涝则溃,旱则涸,民无以为生’,这话是对的。可你没写——谁该管堰闸?谁该修堰闸?谁该赔百姓三年绝收?”

朱标呼吸微滞。

朱元璋将书合拢,轻轻搁下:“胡惟庸若真查出赋税亏空,牵涉的不只是李善长一人。户部侍郎薛显、工部郎中陈宁、应天府尹徐达……这些人名字后面,连着的是淮西八十八家田庄、三十七处盐引码头、二十一条漕运支脉。你当真以为,光凭一本账册,就能撬动这些盘根错节的筋络?”

朱标喉结微动,终于开口:“所以儿臣让毛骧拨出二十名检校,随胡惟庸同行——不缉人,只录证;不查人,只查册;不问口供,只验印信。他们沿途所过州县,皆以巡查屯田为名,暗访里甲册、鱼鳞图、黄册副本。若账册有伪,必在誊抄之时;若田亩有虚,必在丈量之日;若银钱有挪,必在兑付之刻。这些痕迹,不会留在公堂上,只留在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碾子缝里,在祠堂梁柱蛀洞里,在私塾先生教孩童写‘仁’字时,砚台底下压着的借据上。”

朱元璋静听至此,忽然笑了:“你倒是把胡惟庸当成了探针,扎进肉里,不动声色,只等血渗出来。”

“儿臣不敢。”朱标躬身,“儿臣只当他是柄刀——刀锋太利,易折;刀柄太滑,难握。可若套上刀鞘,再缠上麻绳,便能持之久远。”

殿内一时寂然。窗外风起,吹动檐角铁马叮咚作响,恍如更漏。

这时,殿门轻启,毛骧快步趋入,单膝跪地,呈上一卷素绢:“殿下,检校密报已至。”

朱标伸手接过,展开细览——绢上墨迹新鲜,字字如钉:胡惟庸与陈章应二月朔日抵扬州,宿于钞关旁客栈;次日访两淮盐运司旧档库,称奉太子命查永乐仓积粟;第三日赴高邮州,借阅万历年间重修文渠志,实则调取嘉靖四十二年堤工银耗明细;第五日,陈章应在宝应县衙后巷茶棚,以三十文钱向一瘸腿老吏购得残缺《嘉靖廿七年里甲征解簿》半册……

朱标指尖停在一行小字上:“二月初九,胡惟庸独赴邵伯湖畔渔村,与老渔夫王五饮酒至夜半,翌日赠银五两,王五泣而焚其祖传鱼鳞册。”

朱元璋凑近瞥了一眼,忽然道:“王五?可是当年给咱送过鲜鲥鱼的那个?”

毛骧低头:“正是。他左腿便是那年追逃兵跌断的。”

朱元璋神色微动,却未再多言,只朝朱标颔首:“接着看。”

朱标继续展卷,目光渐沉——绢末附着一页拓片:一枚模糊铜印,印文依稀可辨“应天府户房验讫”八字,但印边有刮痕,显系后补;另附注:“比对洪武五年至七年户房用印谱,此印形制宽厚逾三分,印泥含胶过重,疑为近年新铸。”

朱标指尖重重按在那拓片之上,指节泛白。

朱元璋却伸手覆上长子手背,力道沉稳:“慌什么?印是假的,账未必是假的;账是假的,田未必是假的;田是假的,人却是真的——王五家祖坟还在邵伯湖东岸,他儿子昨日刚在扬州府学考了廪生。”

朱标抬眼,撞进父亲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里。

“父皇的意思是……”

“意思是,”朱元璋松开手,转身走向殿门,推开一线缝隙,寒风卷着雪沫扑进来,“胡惟庸查的不是李善长,是整个淮西的根。他每挖一寸,就有人断一根须。可根断了,树未必死——树死了,土里还埋着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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