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你笑什么?”
“你呀,一心想要帮标儿,他却不领情。”
“咱……”朱元璋欲言又止,道:“咱不想他这么累。”
马皇后也给丈夫倒了一碗茶水,道:“给你当太子,岂是轻松的?”
...
潘纯庸缓步上前,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回响,殿内鸦雀无声。他俯身拾起张汝原方才晕厥时从袖中滑落的一枚铜牌——正面铸着“定远盐引”四字,背面阴刻“洪武六年春,李府验讫”字样。他将铜牌高举过顶,声音清越如裂帛:“此乃李相国私设盐引之证!诸位请看,这铜牌纹路与户部官印迥异,却能在两淮盐场通行无阻!”
刘惟谦脸色骤变,手指微颤着指向铜牌:“这……这分明是伪造!”
“伪造?”潘纯庸冷笑一声,从怀中抽出一卷泛黄纸册,“那便是定远县衙去年的盐引存根——三月十七日,李府支取盐引二百张;四月初二,又支取三百张。而户部备案中,定远县全年盐引配额不过五百张!”他翻至末页,指尖重重叩击纸面,“更妙的是,这些盐引皆由李存义亲笔批注‘准兑’,墨迹未干时便已运往松江码头,与占城商船交接!”
朱元璋猛然拍案而起,龙椅扶手上的蟠龙浮雕被震得簌簌落灰。他盯着李善长苍白的脸,一字一顿道:“李相国,你教弟弟读《孝经》,教儿子写《论语》,倒把盐引当成了自家田契?!”
李善长双膝一软跪伏于地,额头抵着冰凉金砖,嗓音嘶哑如砂纸摩擦:“臣……臣不知存义私设盐引……”
“不知?”朱标缓步踱至殿心,解下腰间玉佩置于潘纯庸手中,“前日父皇赐儿臣此佩,言明可代天巡狩。今日儿臣持佩查抄李府,掘出地窖三处——其一藏苏木三千斤,其二藏占城珊瑚六百枝,其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朝班中噤若寒蝉的淮西勋贵,“藏有北元使节密信十七封,皆以‘凤阳老营’为暗号。”
话音未落,殿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毛骧浑身湿透闯入殿内,发梢滴水砸在金砖上洇开深色圆斑,双手捧着个紫檀匣子:“启禀陛下!臣率拱卫司搜查李府祠堂,于神龛夹层得此物!”
匣盖掀开,满殿腥气扑鼻——竟是七颗人头,眉目依稀可辨:冯国用、张铨、吴良、吴祯、王弼……连同周德兴的亲侄子周骥。七颗头颅皆以桐油浸过,须发不腐,眼窝空洞直视殿顶蟠龙。
“这是……”常遇春失声惊呼,踉跄后退撞翻香炉,青烟缭绕中竟显出七具白骨轮廓。
潘纯庸突然撕开自己左袖,小臂赫然烙着“凤阳老营”四字焦痕:“当年北伐时,我与冯国用将军同守徐州城,他为护我断后战死。临终前塞给我半块虎符,说‘若见此印在李府出现,便是凤阳老营已成鬼营’!”他猛地掀开匣底暗格,露出半枚残缺虎符,“今日本欲呈交御史台,却见李府地窖里堆满虎符模具——每具模具都刻着不同年份,最新一枚铸于洪武七年冬!”
朱元璋喉结剧烈滚动,忽然抓起案上青铜镇纸砸向龙柱。巨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他指着李善长嘶吼:“你给咱的凤阳老营,养出了多少鬼?!”
李善长瘫软在地,嘴角溢出黑血。他颤巍巍从怀中掏出一卷素绢,正是当年凤阳十八骑歃血为盟的誓书——如今墨迹被血浸透,十八个名字只剩十三个,其余五处血污狰狞如爪痕。他艰难举起誓书,声音飘忽如游丝:“上位……当年在濠州破庙……咱们用狗血写的字……您说要共富贵……”
“共富贵?”朱元璋一脚踹翻龙案,奏疏雪片般纷飞,“你给咱的富贵,就是让弟兄们互相割头祭旗?!”
此时殿外雷声滚滚,暴雨倾盆而至。闪电劈开殿门,照见李善长脖颈青筋暴起,他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似枭啼:“好!好!好!既如此——”他猛地扯断颈间玉珏,血珠迸溅在誓书之上,“凤阳老营今日散伙!这十五年富贵,咱还给您!”
话音未落,李善长一头撞向龙柱。鲜血喷涌如泉,在蟠龙浮雕上蜿蜒成赤色河流。他倒地时右手仍紧攥誓书,指节捏碎处渗出暗红汁液,恰似当年破庙里未干的狗血。
朱标静立雨幕之中,看着侍卫抬走尸身。檐角铁马被风撕扯得叮当乱响,他忽然想起周德兴被押走时,裤脚沾着的洪泽湖淤泥——那泥巴干涸后裂开蛛网纹路,竟与此刻龙柱上血痕如出一辙。
“传旨。”朱标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吩咐添茶,“李善长谋逆伏诛,抄没家产。李存义斩立决,即刻押赴市舶司刑场。”
毛骧垂首应诺,转身时瞥见太子袖口沾着片枯叶——那是今晨巡视城墙时,从岳父朱元璋衣襟上蹭来的梧桐叶。叶脉里嵌着细小金粉,在雨光中闪出星点微芒。
刑场设在市舶司码头,此处新立石碑刻着《海禁新规》十三条。张汝原被剥去锦袍,反缚双臂跪在青石板上。刽子手磨刀声刺耳,围观百姓挤满栈桥,有人攥着刚领到的盐引票根,有人怀里揣着占城苏木换来的铜钱。
“时辰到!”监斩官甩下令牌。
刀光乍起时,张汝原脖颈喷出的血雾竟被海风卷向远处桅杆。一艘崭新楼船正缓缓靠岸,船头悬着“琉球使团”旗幡——朱标前日密令琉球王遣使,只因那艘船上载着三百桶桐油、两千斤生石灰,还有八百名自幼习水性的琉球疍民。
血滴落进海水瞬间蒸腾起白雾。朱标立于高台,见雾中浮现模糊人影:周德兴蹲在洪泽湖堤上夯土,蓝玉抡着铁锤打桩,刘伯温拄拐杖丈量河床……所有身影皆背对刑场,脊梁挺直如新筑堤坝。
“殿下。”毛骧递来密报,“胡惟庸昨夜在定远县屠尽三十七户盐商,烧毁账册十二车。”
朱标接过密报,指尖抚过纸面焦痕:“告诉汤和,让他把定远县所有盐仓钥匙,尽数熔铸成铁链。”
“遵命。”
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金缝。朱标望向海天交界处,那里正升起新铸的市舶司旗——靛青底子上绣着银线浪涛,浪尖托着枚金乌,双翼展开足有三丈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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