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
接到烂命彪的电话,老松和生火二人,立即答应过来见面。
刚在总舵开会,肥山公然力挺烂命彪,摆明要扶持彪哥上位,对方未来,最少二路元帅起步,很有可能接任坐馆,堪称前途无量啊!
...
苏振海没应声,只点点头,转身便往楼梯口走。脚步沉稳,却比平日快了半拍——不是慌,是压着火。他心里清楚,陈贵那副样子,早不是什么老师傅,是条蛀空梁木的白蚁,咬的是徐顺昌三十年攒下的根基,啃的是林远山刚搭起的生意骨架。更糟的是,这人还踩在裁床房这个咽喉要道上,纸样一丢、排版错一寸,整批货就废,洋行罚单下来,不是扣款,是断单、封厂、上黑名单。他边走边摸裤兜里的打火机,金属冰凉,咔哒一声弹开盖子又合上,像在给自己掐时间:铁头必须十分钟内到位,不能等陈贵喘过气来。
二楼到三楼的水泥楼梯窄而陡,扶手漆皮剥落,露出锈迹斑斑的铁骨。苏振海踏上第三阶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急促拖鞋声——是李八妹。她正端着搪瓷缸子往裁床房赶,缸沿还冒着热气,想必是给陈贵送的茶。苏振海脚步一顿,侧身贴墙,等她擦肩而过。李八妹四十出头,短发齐耳,围裙洗得发灰,袖口磨出了毛边。她眼角瞥见苏振海,下意识停步,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只把搪瓷缸子往怀里收了收,快步往前去。苏振海盯着她后颈上一颗褐色小痣,忽然想起昨夜牛牯清点堂口账簿时说过的话:“八妹在顺昌干了十八年,前夫死在码头塌方,独养两个仔,老大读夜校,老二初中辍学,在深水埗修车。”——原来她也怕。怕陈贵倒,怕厂子乱,怕饭碗砸。苏振海喉结滚了滚,没叫住她,只等她身影拐进裁床房门框,才继续上楼。
铁头已在三楼走廊抽烟,烟头在昏暗光线下明明灭灭。他穿件皱巴巴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和几道旧疤。见苏振海上来,铁头把烟按灭在消防栓外壳上,铝壳滋啦一声冒白烟。“海哥。”声音低哑,像砂纸磨铁皮。“我刚巡完烫衣区,阿威哥的人在后巷卸布匹,说今天有三车新料。”苏振海没接话,直接伸手:“你手机呢?”铁头愣了下,掏出诺基亚1100递过去。苏振海拇指划开键盘,快速拨号,听筒里传来忙音,两秒后接通。“阿牛,是我。陈贵进了厂长室,现在应该在往裁床房走。你让阿威盯着货运通道出口,别让他溜出去;再让亮仔带两个信得过的,守在工业大厦一楼玻璃门,看见陈贵出来就拦下问话,就说‘联英社土瓜湾堂口查账,借纸样核对去年外发订单’——不用真查,吓他一跳就行。”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陈火牛的声音沉稳传来:“明白。另外,我让李八妹去仓库取三箱备用纸样,现在就在路上。”苏振海挂断,把手机塞回铁头手里:“去裁床房门口站着,背靠墙,手插兜。他若想砸东西,你抬脚踢翻他手边裁刀架——别伤人,但得让他知道,这地方轮不到他撒野。”
铁头点头,转身下楼。苏振海没跟,反而折返二楼,推开一扇标着“物料暂存”的铁皮门。里面堆满成捆布匹,空气闷热,混着棉纤维与樟脑丸的微酸气味。他蹲下身,从最底层抽出一卷深灰法兰绒,手指捻开布面,细看经纬密度。这是香裕成旗下品牌“裕丰”秋冬系列的主料,单价比市价高两成三,徐顺昌能接到这单,全靠老徐早年替香家扛过一次货船劫案。布卷侧面用蜡笔写着“S-237”,是香裕成内部编码。苏振海指尖停在“237”上,慢慢摩挲——这数字,和陈贵抽屉里那包白色粉末的塑封袋编号一模一样。昨晚牛牯搜他抽屉时,苏振海就站在门口,看见袋角印着模糊的“港九药房”字样,底下一行小字:“代工专用辅料,非售品”。他当时没声张,此刻却觉得胃里泛起一股铁锈味。香家的手,竟已伸进顺昌裁床房的抽屉里?
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推门出去。走廊尽头,林远山正和徐景生站在窗边说话。窗外是长沙湾道车流,喇叭声此起彼伏。林远山侧影清瘦,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正用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什么。徐景生垂手站着,肩膀微微垮着,像根被雨淋蔫的甘蔗。苏振海走过去,没打招呼,只把那卷法兰绒搁在窗台:“远哥,香裕成这批布,出厂质检报告在哪?我看看水洗缩率数据。”林远山抬头,目光扫过布卷编码,钢笔尖顿了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蓝雾:“在徐生办公室抽屉第二格。不过……”他顿了顿,视线转向苏振海眼睛,“海哥,你盯陈贵,是怕他毁样,还是怕他卖样?”苏振海没回避,直视回去:“两者皆有。但他卖样,必然有人收。收样那人,才是真想断顺昌的脊梁骨。”林远山合上笔记本,金属笔夹发出轻响:“所以,你刚才让铁头去裁床房,不是防他砸东西。”“是防他偷样。”苏振海声音压得更低,“贵叔的烟瘾,三年前才沾上。可他抽的‘红云’,是和记黄埔码头装卸工才抽得起的牌子——一包三十块,他月薪才两千五。”林远山沉默两秒,忽然笑了:“难怪他见你进门就塞抽屉。抽屉里那包东西,牛牯没动,原封交给我了。”他抬手示意徐景生,“阿生,去把质检报告拿来,顺便叫李八妹把三箱备用纸样搬到裁床房门口。动作快。”
徐景生跑开后,林远山从公文包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苏振海面前:“香裕成上月寄来的‘技术协作备忘录’,附赠三份最新纸样电子档——说是帮顺昌升级裁剪系统,实则要求我们所有成衣标签必须加印‘裕丰联名监制’字样。老徐没签,烧了原件,只留了这份复印件。”苏振海拆开信封,里面纸张边缘焦黑,果然是火烧过的痕迹。他一页页翻过,手指在“联名监制”条款上停住:“他们想把顺昌变成代工厂里的代工厂?”“不止。”林远山指向最后一页,“你看附件三,香裕成委托的第三方审计公司,要求每季度查验顺昌所有订单的原始纸样存档。名曰‘质量追溯’,实为控制源头。”苏振海猛地合上信封,纸张哗啦作响:“所以陈贵是他们安的钉子,专管纸样流向——谁拿样、谁改样、谁漏样,全在他眼皮底下。贵叔不是瘾君子,是情报员。”林远山点头:“我让许叔查过港九药房。老板姓洪,和洪顺社龙头‘大耳窿’是表兄弟。洪顺去年被香家联手和义和逼退九龙城寨地盘,现在正缺钱重开码头赌档。”苏振海瞳孔一缩:“香裕成拿毒饵喂狗,再用狗咬人。”“对。”林远山望向窗外,“所以这盘棋,表面是顺昌换东家,实际是香家试刀——砍的是徐顺昌的旧账,剁的是我的新路。海哥,你若真想上岸,就得明白一件事:江湖没黑白,生意只有生死。今天放过陈贵,明天他就能把‘裕丰’的纸样卖给和义和,后天顺昌的货就挂在旺角金鱼街,标价三折清仓。”苏振海没说话,只把信封折好,塞进自己衬衫内袋。布料摩擦皮肤,像一块烧红的炭。
这时,李八妹喘着气出现在楼梯口,怀里抱着三摞硬纸板箱,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工,一人抱一箱,箱角还沾着仓库地板的灰。苏振海快步上前接过最上面一箱:“八妹姐,放门口就行。”李八妹抹了把脸,指指裁床房紧闭的门:“陈师傅在里面……摔了三把剪刀,说腰疼,躺裁床上不肯起来。”苏振海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A4大小的牛皮纸样,每张右下角都印着红色“顺昌制衣”钢印。他抽出一张,是男式风衣的领子部件,纸面光滑,折痕锐利如刀锋。“八妹姐,贵叔用的排版法,是不是叫‘连裁七片’?就是把七个不同尺码的领子纸样,像拼图一样嵌在一起裁,省布省工?”李八妹一怔,随即点头:“对!全厂就他懂这法子,洋行验货都夸过。”苏振海把纸样塞回箱中,抬脚踹开裁床房门。
门内,陈贵果然蜷在宽大的木裁床上,双手捂着后腰呻吟。地上散落着三把银亮裁刀,刀刃朝上,像三枚蓄势待发的毒针。他听见门响,眼皮都没抬,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疼……疼死了……”苏振海没理他,径直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最下面抽屉——里面空空如也,连半截粉笔都没剩。他弯腰,伸手探进裁床底下。指尖触到硬物,一勾,拽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十张叠得方正的纸样,边缘磨损严重,明显被反复摩挲过。最上面一张,正是方才苏振海看过的风衣领子,但左下角多了一行铅笔小字:“裕丰-S237-改版-0928”。日期是昨天。苏振海捏着纸样走到床边,蹲下身,把纸样摊在陈贵眼前:“贵叔,您这‘连裁七片’,改得挺勤啊。洋行要的版,您先给香家过目,再给我们裁?”
陈贵猛地睁眼,瞳孔骤然收缩,像被强光刺中的猫。他想抢纸样,却被苏振海一把攥住手腕。骨头硌着皮肉,陈贵疼得龇牙咧嘴:“放手!你……你懂什么!”“我懂你抽的红云,值三十块一包。”苏振海松开手,纸样飘落在陈贵胸口,“我也懂,香裕成给你开的价,是每月五千块加一克白粉。可你忘了,顺昌的布,是从他们仓库提的;顺昌的纸样,是从他们设计部拿的;就连你抽屉里那包‘辅料’,也是他们药房柜台下递出来的。”陈贵喉咙里咯咯作响,像破风箱在拉扯:“你……你血口喷人!”“人证物证都在。”苏振海直起身,从内袋抽出那封烧焦的信封,啪地拍在裁床上,“香裕成要的不是顺昌,是要顺昌的命脉。你替他们当刀,刀钝了,他们就换一把——比如,换成和义和那个刚出狱的‘快手阿炳’,听说他裁床功夫比你还狠。”陈贵脸色由青转灰,额上冷汗混着油光往下淌:“我……我没卖样!我就是……就是……”“就是替他们盯梢,顺昌每笔订单的交期、布料批次、甚至哪个工人手脚慢,你都记在烟盒背面,月底交给洪顺的人。”苏振海俯身,声音轻得像耳语,“贵叔,您儿子在观塘读职校吧?学费是香家垫的。可您知道吗?上周他自行车被人扎了胎,修车铺老板说,扎胎的钉子,是和义和‘钉子’组专用的三角锥。”陈贵浑身一抖,瞳孔彻底散了:“你……你怎么……”“因为我在土瓜湾收保护费时,钉子组的老大,是我亲手打折腿送进赤柱监狱的。”苏振海拍拍他肩膀,力道不重,却让陈贵像被抽了脊椎,“现在,两条路。第一,拿着三个月工资,今晚坐船去澳门,永远别回香港;第二……”他顿了顿,指向门外,“牛牯已经在三楼烫衣区等着了。您猜,他手里那把电熨斗,是不是刚好能烫平您这双抖得不成样的手?”
陈贵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狗。他忽然翻身,额头重重磕在裁床木沿上,咚的一声闷响,血丝顺着眉骨往下流:“我……我交代……全交代……”苏振海没扶他,只从裤兜掏出一张叠好的五百块港币,放在他染血的额头上:“明早八点,旺角地铁站D出口,穿蓝衬衫的男人会给你机票和船票。别耍花样,你儿子明天早上八点半,有准时进校门——校门口那辆红色小巴,司机姓许,是我堂弟。”陈贵抓着钞票的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苏振海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李八妹身边时,低声说:“八妹姐,贵叔腰疼,明早起不了床。裁床房今天歇工,您带人把三箱备用纸样,全贴上‘裕丰-S237’钢印,再复印二十份,锁进厂长室保险柜。”李八妹怔住,随即用力点头,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
走出裁床房,苏振海没回二楼。他沿着消防通道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水泥梯间回荡。推开一楼铁门,初秋的风裹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升腾中,他看见马路对面,一辆黑色奔驰缓缓停靠。车窗降下,露出香裕成助理的脸——那张脸苍白,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像在欣赏一场默剧。苏振海没躲,只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沿,转身走进顺昌厂大门。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合拢,震落几粒墙灰。他摸了摸衬衫内袋,信封还在,硬邦邦的,像一块未冷却的铸铁。长沙湾的风穿过工业大厦的缝隙,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也吹得远处元州街那栋裕成工业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出刺眼而冰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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