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咳嗽一声：“良杰啊，这事儿不是临时起意。上回你送药材去镇上，碰见老周，他回来就跟我说——‘那小伙子眼睛亮，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踩在点子上’。后来查了查，你在收购站收的黄芪、丹参、北五味子，都是中心校药圃试种品种；你帮谭记配的安宫牛黄丸方子，里面三味主药，正好是咱们山里产的……这不是巧合。”

董良杰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觉喉咙发紧。

老周把文件推过来一点：“签个字，不白干。每月一百二十块技术津贴，年底还有绩效，按基地产出提成——前提是，你得带着村民一起干，不能单打独斗。”

“我……”董良杰刚开口，董海龙突然从后头挤上前，一把拍他肩膀：“签！签了！你懂药材，又肯跑腿，比谁都合适！再说了——”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咱家后山那片坡地，我早就想改种五味子，可一直没敢动……你要是干这事儿，大哥第一个把地腾出来！”

底下哄笑起来，紧绷的空气松动了。

董良杰终于点头：“行，我干。”

老周递来钢笔，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将滴未滴。他忽然想起早上挖的那两株野葡萄藤——根须裹着湿润的腐叶土，蜷在背篓角落，像两枚微小的、沉默的伏笔。

签字落笔，墨迹洇开。

散会时夕阳已斜照进窗棂，把“村小建校碑记”拓片上的名字镀上一层薄金。董良杰没急着走，站在门口看村民三三两两议论着往外走。吕秋谦抱着笔记本追上来：“生子哥，基地规划图明天就能画出来，你得帮我看——哪些药材适合轮作，哪些要搭架子，哪些得防野猪……”

“行。”他应得干脆。

任秀秀牵着自行车等在院外，晚风拂过她鬓边碎发，她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脊线，忽然说：“海龙哥说，李湘琴昨儿梦见葡萄架开花，一串串紫得发亮。”

董良杰笑了笑，接过她手里的车把：“那就种。”

两人并肩往家走，车轮碾过新铺的碎石路，发出细碎声响。路过村口老槐树时，一群归鸟掠过树冠，翅膀扇动气流，惊起几片早凋的槐叶，在余晖里打着旋儿飘落。

第二天清晨，董良杰天没亮就起了。他先去屋后菜园，把昨儿挖回来的两株野葡萄藤栽进松软的沙壤土里，浇透水，又用竹片搭了个简易支架。做完这些，他换上件洗得发硬的蓝布衫，背上那个磨得发亮的旧帆布包——里面装着谭容廷写的药厂地址、市医院开的药材清单、还有他自己手绘的山林草药分布图。

临出门，任秀秀递来一个粗陶碗：“趁热喝，小米粥，加了山核桃仁。”

他接过碗，热气蒸腾，模糊了视线。碗底沉着几粒饱满的核桃仁，像深山里剥开的琥珀。

八点整，他骑车出了村。

车轮滚滚向前，穿过稻浪翻涌的田野，越过溪水潺潺的石桥，拐上通往县城的砂石路。路旁野菊开得正盛，金黄一片，蜂蝶嗡嗡，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

他没直接去药厂。

而是绕道去了镇卫生所。

所长老陈正蹲在院里晾艾草，见他来了，抹了把汗：“哟，稀客！”

“陈所长，问您件事。”董良杰从包里取出一张纸，上面是他连夜整理的药材名录，“您看，哪些是卫生所常年缺货的？哪些能走批量采购？价格怎么谈？”

老陈眯眼看了半晌，忽然抬头：“你小子……是不是盯上中心校那块地了？”

董良杰没否认，只把碗里最后一点粥喝尽，碗底核桃仁的香气还留在舌尖。

“是。”他说，“不过不光为那块地。我想试试——山里的东西，能不能不光卖给药铺、医院、药厂……也能卖给学校、卖给娃娃们，卖给将来。”

老陈愣住，随即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晾绳上的艾草簌簌掉叶：“好！好小子！有想法！这样——我给你开个条子，卫生所明年一季度的艾绒、苍术、金银花，全从你这儿订！量不大，但稳定，一年三百斤起步！”

董良杰郑重接过条子，纸页边缘已微微发毛。

他转身推车欲走，老陈又叫住他：“等等！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孙怀远的老药工？原先是县制药厂的，八零年厂子黄了，他回了老家青石坳，听说在山上种药，种了十年，没人见过他种啥，但每年秋天，他都往市里送一麻袋东西，全是野生品级……”

董良杰心头一跳：“青石坳？在哪？”

“往西，翻过鹰嘴崖，有个被云遮了半截的坳口，就那儿。”老陈指了指远处雾气缭绕的山脊，“不过提醒你一句——孙怀远脾气怪，不喜生人，更不喜谈生意。你要是真想找他，别提药厂，别提收购，带瓶酒，带包烟，先陪他挖三天土。”

董良杰记下了，郑重点头。

车轮再次转动。

这一次，他朝着鹰嘴崖的方向而去。

山风浩荡，吹得衣角猎猎作响。背包里，那两张药厂地址静静躺着，而新添的一页纸上，已用蓝墨水写下四个字：青石坳·孙怀远。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蜿蜒山路上，像一条闪亮的银线，一头系着村口的老槐树，一头伸向未知的深坳。

他知道，有些路，必须一个人先走；有些种子，得先埋进无人知晓的泥土里，才能等到春雷滚过山脊，才肯破土而出。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笃笃声响，如同心跳，坚定，匀长，一下，又一下。

远处，山峦叠嶂，雾霭未散，却已有光，正一寸寸，漫过峰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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