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突然出现了波折,但是董良杰和任秀秀内心并没有动摇,一时的困难而已,迈过去就是了。
后面省城那边的市场确实缩减了不少,但是也还是保留下来一些,这些也占了省城药店的份额,对方还是想要将董良杰...
任秀秀轻轻把身子往他那边挪了挪,手搭在他胳膊上,声音很轻,却像一捧温水慢慢淌进人心窝里:“你要是真只想着自己,收购站早关了,药厂也压根不会建。山里的药材挖绝了,你收不到货,大不了转行去县里卖杂货,照样能过日子。可你没走,你带着大家种黄芪、党参、柴胡,教他们怎么育苗、怎么防虫、怎么留种;你把第一批赚的钱全投进厂房,连自家房顶漏雨都没修;你给村东头的瘸腿老赵家孩子交学费,给西沟口孤儿寡母送米面,还悄悄替李二柱垫了他娘住院的医药费——这些事,谁逼你做了?”
董良杰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那上面有被药渣染黄的指缝,有搬药材时磨出的老茧,还有去年冬天帮豆丁修雪橇时被斧子划开又结痂的旧疤。
“你心里装着人,才装得下这些事。”任秀秀把他的手翻过来,用拇指摩挲着掌心一道斜斜的旧伤痕,“这道疤,是头年扩建药厂时,你自己扛水泥袋砸的。当时刘长贵劝你雇外村人干重活,你说‘本村人没活干,我雇外村人,算什么道理’。这话我没跟别人讲过,但我知道,你不是不会算账,你是把账算在了人心里。”
窗外爆竹声忽远忽近,红纸屑被风卷着扑在窗玻璃上,像一小片一小片飘落的桃花。屋里炉火正旺,铁锅里的炖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油星子溅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董良杰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可我夜里有时会想……要是当年没娶你,没接手收购站,没碰上谭大夫,没遇上任叔平反这档子事,我现在在哪?是不是还在供销社门口蹲着,等着哪个干部施舍点紧俏的肥皂票?”
任秀秀笑了,眼角弯起细纹,像春水漾开的涟漪:“那你现在蹲在哪?”
“蹲在自家炕沿上。”他顿了顿,忽然自己也笑了,“手里攥着药厂账本,耳朵听着隔壁孩子背《三字经》,媳妇儿在旁边削苹果,削得一圈不断——”
话音未落,任秀秀已将一块果肉塞进他嘴里:“甜不甜?”
苹果清脆微酸,汁水在舌尖迸开,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又从胃里升起一股暖流。他嚼着,点头:“甜。”
“那就对了。”她收回手,擦了擦指尖的汁水,“人活着不是为了当圣人,是为了一口热饭、一句真话、一个踏实觉。你担得起‘董厂长’这三个字,也担得起‘良杰’这两个字——前者是大家给的,后者是你自己的。”
他望着她,火光映在她瞳仁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不灭的灯芯。
除夕守岁,孩子们早被哄睡了。豆丁和豆芽并排躺在炕里侧,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脚丫子还隔着棉被蹬在一起。田薇薇坐在炕沿打毛衣,针尖挑着毛线,一圈圈绕成淡蓝色的小熊图案——那是给豆芽明年生日织的。
董良杰把炉火拨旺些,添了两块炭。炭块在高温里泛出青白色,噼啪一声炸开细小火星。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五斗柜最底下抽出个褪色蓝布包,打开来,是一叠泛黄的纸页,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纸面还残留着几处深褐色的药渍。
“这是……”任秀秀凑近看。
“任叔早年写的《山野药志手札》残稿。”他指尖小心抚过一页,“当年抄家时烧掉大半,只抢出来这几页,藏在腌菜坛底,后来搬家忘了拿出来,前阵子翻老箱子才找见。上面有好几种本地野草的验方,还有配图,画得比县医院药剂科的图谱还细。”
任秀秀接过一页,纸薄如蝉翼,墨迹有些洇开,但那些细茎、锯齿状叶缘、伞形花序,仍清晰可辨。她指着一处批注轻声念:“‘山芝麻,俗名狗尾巴草,秋采根,酒浸七日,可治小儿夜啼——秀秀周岁时服此,三日安睡。’”
董良杰一怔。
她抬眼看他,眼里有光:“你记不记得,她小时候总闹夜醒,抱到天亮都不肯睡?你那时刚学会熬药,手忙脚乱差点把灶烧塌,最后还是任叔半夜起来,亲手煎了一小碗药汁,兑了蜂蜜喂她。”
他当然记得。那晚雪下得极厚,院门被雪堵死,他翻墙出去刨雪,回来时睫毛上全是冰晶,任怀远却只披件旧棉袄站在厨房门口,砂锅咕嘟咕嘟响着,药香混着蜂蜜甜气,蒸得整间屋子暖融融的。
“所以啊,”任秀秀把残稿轻轻放回布包,“有些账,根本不算在纸上。它长在人心里,长在火炉边,长在孩子第一颗乳牙冒出时你偷偷笑出的眼纹里。”
董良杰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耳垂微凉,像初春溪水漫过鹅卵石。
初二那天,任怀远果然带着昭昭启程回乡。临行前一晚,他把董良杰叫到堂屋,从樟木箱底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匣子沉,雕工古朴,锁扣锈蚀,用钥匙开了三回才弹开盖子。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方砚台、一支狼毫、两册线装书,还有一枚铜章,印面阴刻“怀远”二字,边款“庚子年制”。
“这是你岳父祖上传下的东西。”任怀远声音低缓,“当年抄家,他们以为值钱的是金玉,这些东西随手扔进废纸堆,倒保住了。砚台是我祖父用过的,书是他手抄的《伤寒论》孤本,铜章……是我入医馆学徒时,师父赐的。”
董良杰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砚池边缘一道细微裂痕——那是昭昭五岁时不小心摔的,后来用金漆细细描过,如今金线蜿蜒,竟成了最醒目的纹路。
“良杰,”任怀远看着他,目光沉静如井水,“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是让秀秀嫁给你。不是因为你后来办了药厂、盖了砖房、当了厂长……而是因为你让她笑着过日子,让她生病时有人彻夜熬药,让她生孩子时你守在产房外冻得跺脚,还偷偷往兜里揣糖块哄接生婆——这些事,比一纸平反文件重得多。”
董良杰喉头哽住,只用力点头。
正月十六,药厂召开全年第一次职工大会。董良杰没坐主席台,而是让刘长贵坐了中间,自己搬了把竹凳坐在人群里。他当众宣布:药厂利润的百分之十,设立“靠山屯教育基金”,专用于资助本村及周边村庄考取大学的学子;另拨出三间新厂房,改造成村级卫生所,由任怀远牵头组建,聘县医院退休医生两名,配备基础诊疗设备与常用药品。
台下掌声雷动。赵卫东举着手喊:“董厂长,卫生所啥时候挂牌?我闺女前两天发烧,跑镇上折腾一天!”
董良杰笑:“图纸今天就交给施工队,五月前一定亮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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