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敲了敲门。
房间里立刻安静了下来。
接着萨尔瓦托雷·科隆纳的声音响起:
“谁?”
西奥多表明身份:
“FBI。”
房间内一片安静。
西奥多又拍了拍门...
西奥多挂断电话后,手指在冰凉的金属话筒上停顿了三秒。公用电话亭外,华盛顿初冬的风卷着枯叶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而固执的声响。他没立刻走出电话亭,而是盯着话筒挂钩上残留的一小片胶质——像是有人匆忙挂断时,唾液干涸后留下的淡黄印子。
伯尼靠在电话亭外的砖墙上,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烟丝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哈洛韦知道亚瑟。”他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说‘谈不上认识’。”
西奥多拉开门帘走出来,冷风灌进领口,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是街头跑腿……那是什么?”
“四十年代末,费城南区那些报社招临时工的地方。”伯尼终于把烟点上,火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给记者送稿、抄地址、贴邮票、蹲法院门口等判决书——全是些没学历、没关系、连打字机都摸不熟的穷小子。哈洛韦和亚瑟,大概就在那种地方混过几天。”
比利·霍克从车里探出头:“所以他们真不认识?”
“认识,但只认得对方的脸和名字。”西奥多迈步朝车子走去,“就像你记得每天给你擦车的黑人小伙子叫詹姆斯,却不知道他妹妹在宾大读护理系,他爸上个月刚从钢铁厂退休——这种认识。”
托马斯警探坐在副驾,一直没说话。此刻他忽然开口:“亚瑟岳母家在科灵斯伍德。我查过,那儿没有叫玛吉·艾布拉姆斯的母亲住院记录。也没有邻居请神父的登记。教堂那边说,十一月十五号前后,根本没人报过急病。”
西奥多脚步一顿,鞋跟碾碎了一小片冻硬的梧桐叶。“没人报?”
“没人。”托马斯重复,“连急诊室的夜班护士都说,那天晚上科灵斯伍德医院只收治了两个醉汉和一个摔断手腕的老太太。”
伯尼吐出一口白雾:“所以亚瑟撒谎了。”
“不。”西奥多慢慢摇头,“他没撒谎——他相信那是真的。”
车内沉默下来。引擎启动时发出沉闷的嗡鸣,雨刮器左右摆动,刮开前窗上一层薄霜。车子驶入K街,两旁是灰扑扑的联邦办公楼,窗户像一排排紧闭的眼睛。西奥多望着窗外掠过的建筑,忽然想起戴维·哈洛韦说起亚瑟贷款时的神情——不是愧疚,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仿佛那笔钱不是从银行借来,而是从自己脊椎里硬生生抽出来的。
“他为什么要编造岳母病危?”比利问。
“因为请假需要理由。”西奥多声音很轻,“但更关键的是——总编辑只允许他‘等明确结果后再决定’。换句话说,只要没死亡证明,就不能走。可亚瑟必须走。他必须在十一月十五号下午三点前离开华盛顿。”
伯尼猛地坐直:“等等——下午三点?”
“定稿时间。”西奥多转过头,“《华盛顿邮报》下午三点前确定除头版外所有内容。亚瑟负责配图。如果他在那个时间之前没出现……”
“那版面就缺图。”伯尼接上,“印刷厂没法开工。”
“不。”西奥多纠正,“印刷厂能开工。但照片会由别人补。而亚瑟……”他顿了顿,“亚瑟会失去对那期报纸的最终控制权。”
比利皱眉:“一张配图而已?”
“不是配图。”西奥多掏出笔记本,翻到一页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是位置。是尺寸。是暗房里那张底片的曝光时间——他亲手洗出来的。”
他指着一行潦草标注:*11.14 23:17 暗房日志(亚瑟签名)*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冲洗:3张8x10,2张5x7,1张特制双层蒙版(未登记)*
“特制双层蒙版?”伯尼凑近看。
“一种老式暗房技术。”西奥多合上本子,“用两张底片叠加曝光,中间夹一层半透明纸,制造出肉眼难辨的叠影效果。六年前FBI证物科用过一次,给一张伪造的总统手令做水印防伪——后来被发现,是因为放大镜下能看出第二层影像的银盐颗粒比第一层细三个等级。”
车内空气骤然绷紧。
托马斯警探缓缓转过身:“你是说……亚瑟在暗房里做了什么?”
“我不知道。”西奥多望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但我知道,他洗完那六张照片后,没回宿舍,没去吃饭,没见任何人。他直接开车去了乔治敦,然后绕路经过自己家。”
“为什么绕路?”
“因为他家在西北区,乔治敦在西南——直线距离八英里,绕路要多走五英里。”西奥多声音忽然低下去,“除非……他要去某个必须顺路经过的地方。”
车子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家关门歇业的照相馆前。橱窗玻璃蒙着厚灰,里面歪斜摆着几台老式相机模型。门楣上褪色的招牌写着:*HARPER & SON — EST. 1928*。
“这是哪儿?”比利问。
“亚瑟·艾布拉姆斯父亲开的店。”西奥多推开车门,“他爸死于工厂事故那年,店就盘出去了。但亚瑟十六岁起就在店里帮工——洗照片,修镜头,替客人调焦距。”
伯尼跟着下车:“可这店早关了三十年。”
“关了,但没拆。”西奥多走到橱窗边,手指抹开一片灰尘,露出玻璃内侧一道细长划痕,“看这个。”
三人凑近。划痕从左上角斜贯右下,边缘有细微的铜绿锈迹。
“是铜框。”伯尼辨认出来,“橱窗原本镶铜边。”
西奥多点头:“亚瑟爸最得意的活儿,就是亲手打磨铜框。每道划痕的角度,都是他爸惯用的左手斜切法。”
他退后一步,仰头打量二楼窗户。窗帘紧闭,但窗缝里透出一点极淡的蓝光——不是灯光,是某种化学药剂在暗处散发的幽微荧光。
“暗房?”比利压低声音。
“不。”西奥多摇头,“是显影液残余。氯化汞蒸气遇冷凝结,在窗缝里结晶。只有长期反复使用高浓度显影液的地方,才会这样。”
他忽然转向托马斯:“托马斯,你查科灵斯伍德医院的时候,有没有查过当地殡仪馆?”
托马斯一愣:“没。那里没有死亡登记,我……”
“查殡仪馆。”西奥多打断他,“重点查十一月十二号到十四号之间,有没有人预付定金,订了空棺材。”
“空棺材?”
“对。”西奥多目光锐利,“没尸体,但要运回去。所以棺材必须是空的——否则海关过不了关。”
伯尼倒吸一口气:“他岳母根本没死。他是在运东西。”
“运什么?”比利追问。
西奥多没回答。他走向照相馆后门,门锁锈蚀严重,轻轻一拽,铰链发出刺耳呻吟。门开了。
一股陈年药水与霉味混合的气息涌出。楼梯狭窄陡峭,木阶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只有一扇门,虚掩着。西奥多推开门。
里面是个不足二十平米的小房间。中央一张旧工作台,上面布满褐色斑点——显影液干涸后的印记。墙角堆着几个蒙尘的纸箱,箱盖敞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底片袋。最上面一袋标签写着:*E.A. — FINAL CUTS — OCT 1960*。
伯尼伸手去拿,西奥多按住他手腕:“别碰。”
他蹲下身,从口袋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镜片下,底片袋封口处有一道极细的划痕——不是撕开的,是刀尖精准划开的,连胶水都没溢出。
“有人先来过。”西奥多说。
他打开工作台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枚生锈的铜质镜头卡口,内圈刻着极小的字母:*H.A.*。
“哈洛韦·艾布拉姆斯?”比利念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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