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石面被磨得光滑如镜,边缘却生着锯齿状的苔藓。他蹲下身,手指抚过石面——冰凉,干燥,没有水汽。
可当他指尖按下去,用力一压,石面竟微微下陷,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咯”响,像老人大腿骨错位时的动静。
石面凹陷处,浮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不是水,是光。
月光被扭曲、折叠,聚成一枚铜钱大小的银斑,静静悬在离石面三寸的空中。
楚阳屏住呼吸,伸出食指,缓缓点向银斑中心。
指尖触到的瞬间,银斑骤然扩大,化作一面椭圆的光镜。镜中没有他的脸,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雾气。雾气翻涌片刻,缓缓聚拢,显出一幅画面——
一座孤峰,峰顶积雪皑皑,峰腰云海翻腾。云海之上,三座石碑并排矗立,碑上无字,碑身却各自盘踞着一条石龙。三条龙首皆朝向花果山方向,龙睛空洞,却仿佛在凝望。
画面只维持了三息,便如烛火般熄灭。
光镜消散,青石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楚阳却站着没动。
他知道那三座碑是谁立的。
不是人,不是妖,不是佛,不是仙。
是天地本身刻下的界碑——标记着此山灵气的源头坐标,标记着金丹所承继的道统谱系,标记着那个坐化修士,究竟从何处来,向何处去。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
回到篝火边时,小猴子正用爪子把最后一块兔肉从骨头上剔下来,小心翼翼捧到楚阳面前,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
楚阳接过,没吃,只把肉放在石头爪边。
石头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块肉,又看看楚阳,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像春雷滚过远山。
楚阳蹲下来,平视它的眼睛:“明天,你跟我下去。”
石头没眨眼,只是把爪子从怀里抽出来,摊开——掌心躺着三根灰白的毛,是它今早从自己尾巴上拔下来的。毛尖微微卷曲,沾着一点干涸的桃汁。
它把毛放在肉旁边。
楚阳拿起一根,放在指尖捻了捻——毛质坚韧,韧中带柔,内里竟有极细的银丝缠绕,像金丹表面那层微光。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献祭,不是试探,是契约的雏形。
猴子不会写字,不会立誓,它们用毛、用爪、用血、用桃核,在泥土上刻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名字埋进山腹最深的地方——那里有金丹的光,有符纹的线,有山在咳血时渗出的第一滴盐。
楚阳把三根毛收进袖中。
他看向孙悟空。
孙悟空正用一根草茎,替小猴子剔牙缝里卡着的肉丝。小猴子眯着眼,尾巴缠着他手腕,舒服得直哼哼。
“你说得对。”楚阳说,“不是拿不拿的问题。”
孙悟空抬起眼,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是还的问题。”
“嗯。”楚阳点头,“我们欠这座山的,不是灵气,是命。”
他顿了顿,望向瀑布——水声轰鸣,白练垂天,水雾蒸腾,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它给了猴子们命,现在,轮到猴子们,给它续命。”
夜更深了。
篝火渐弱,火星飘散如萤。
独眼老猴子终于剥开了桃子,一口咬下去。果肉汁水迸溅,甜香弥漫开来,混着烟火气,竟有种奇异的庄严。
石头低头,开始舔爪子。
小猴子打了个哈欠,蜷进孙悟空怀里,爪子还紧紧揪着他耳朵。
楚阳坐在火边,仰头望着星空。
他看见北斗七星的勺柄,正缓缓指向花果山主峰的方向。
那不是巧合。
是山,在指路。
也是山,在等一个答案——
当金丹终将熄灭,当符纹彻底磨平,当灵气退潮如月落,
后来者,将以何物为薪?
以何血为引?
以何骨为鼎?
以何心为炉?
他闭上眼。
石窟里那具干尸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无人看见。
只有篝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金红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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