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那碗。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微凉,却像一小簇火苗燎过皮肤。她垂眸,用瓷勺轻轻搅动汤面,热气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只余下睫毛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你伤得很重。”她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玉器,“肋骨裂了三根,肺腑淤血未散,左臂经脉……有处细微断裂。”
李初秋一怔,随即失笑:“柳副统领还会诊脉?”
“不用诊。”柳絮舀起一只馄饨,吹了吹,送入口中,动作优雅,声音却更沉,“你方才站起时,左肩下沉了半寸,呼吸三次浅一次深,咳血时右手指尖蜷曲——那是肺腑受创的本能反应。至于经脉……你握剑时,拇指关节泛白,是强行压制撕裂痛楚。”
李初秋笑容渐敛,眼底浮起真切的震动。
他竟全然未觉。
这女人,一双眼,竟能洞穿血肉,直抵筋络脏腑深处。她看他的伤,比他自己看得更准,更狠,更……痛。
“所以……”他喉结滚动,声音微哑,“你才让我去你那儿?”
柳絮抬眸,月光正巧落在她瞳仁里,那里面没有羞怯,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沉静如渊的笃定:“你若住客栈,今夜必死。”
李初秋心头一凛。
“蚀骨瘴未清,”她指尖点向自己左胸下方,“它会顺着你体内溃散的灵力,潜入心窍。发作时,七窍流黑血,一个时辰内,生机尽绝。”
李初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他竟浑然不觉!方才突破时《太阴经》疯狂运转,竟将那阴毒瘴气悄然裹挟,与新生灵力一同纳入经脉——若非柳絮点破,待明日晨曦初露,他早已成一具僵冷尸身!
“你怎么……”
“《九转玄冰诀》第九重,可照见百骸,辨识万毒。”柳絮垂眸,吹开汤面浮沫,声音平静无波,“我师承北境寒渊谷,师尊临终前,将毕生所悟,尽数注入此诀。”
李初秋怔住。
寒渊谷……那个传说中终年冰雪不化、连飞鸟都不敢掠过的绝地。那里走出的弟子,皆如孤峰寒刃,锋芒内敛,杀伐决断。柳絮的冷,并非天生薄情,而是自幼浸染于万载玄冰之中,淬炼出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她看透他伤,亦看透他命悬一线。
所以,她开了禁地之门。
不是怜悯,不是冲动,而是……以命相护的决断。
李初秋胸口像被什么滚烫的东西重重撞了一下,闷得发疼,又涨得发酸。他低头猛喝一口热汤,借着滚烫掩去眼底翻涌的潮意,再抬头时,已是满脸没心没肺的笑:“那……柳副统领,今夜得劳烦您费心了。只是……您那院子,该不会藏着什么……‘驱邪镇煞’的阵法吧?”
柳絮终于被他逗得嘴角微扬,那弧度极淡,却如冰河乍裂,春光乍泄:“有。只有一道。”
“哦?”
“我睡里间。”她顿了顿,目光清亮如星,“你睡外间。门不上闩。若你半夜……”她尾音微扬,带着不容置疑的锋利,“我会亲手,把你剁碎了喂后院那只三花猫。”
李初秋噗嗤一笑,笑声在寂静巷子里格外清晰:“那猫昨儿还冲我喵呜,估摸着早馋我这块肉了。”
柳絮唇角那点笑意倏然消失,转身,步伐重新变得冷硬如铁:“闭嘴。再贫,罚你今夜跪着抄《清心咒》三百遍。”
李初秋立刻噤声,乖乖跟在她身后,像个被师尊拎着耳朵教训的小弟子。
栖梧巷尽头,那座三进小院静静矗立。青瓦覆顶,白墙如洗,院门半掩,门环是只古拙青铜螭首,鳞甲森然。柳絮抬手推门,木轴发出悠长低哑的吱呀声,仿佛推开了一扇尘封多年的时光之门。
门内,果然如传闻所言——竹影扶疏,清幽如画。一株老槐撑开浓荫,枝干虬劲,树皮皲裂如龙鳞。树下石桌石凳,旁边一口古井,井沿青苔湿润。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混合着雪松与墨香的气息,清冽,沉静,带着一种不容侵扰的秩序感。
“跟我来。”柳絮径直穿过前院,走向东厢。
李初秋刚踏上青砖甬道,脚下忽感一丝异样——砖缝间嵌着极细的银丝,在月光下几不可见,却隐隐勾连成网,织就一道无形屏障。他脚步微滞,指尖太阴真气悄然探出,触到那银丝瞬间,一股极寒刺骨的锐意反噬而来,逼得他灵力急速回缩。
是阵。
不是杀阵,亦非困阵,而是……守心之阵。阵眼在槐树根下,阵枢在柳絮袖中那枚素白玉镯——此刻正微微发烫。
他抬眼,只见柳絮已立于东厢门前,回眸看他,目光澄澈如洗:“进来。别碰那些线。”
李初秋笑着点头,抬脚跨过门槛。
屋内陈设极简:一张榆木榻,一方青玉案,一架素纱屏风,案头一盏青瓷灯,灯芯如豆,幽光摇曳。墙壁空无一物,唯有一幅水墨丹青悬于正中——画的是一株雪中寒梅,虬枝盘曲,数点朱砂为蕊,笔锋凌厉,傲骨嶙峋。
“你睡榻。”柳絮指了指床,“我去取药。”
她转身欲走,裙裾扫过屏风,李初秋却忽然开口:“柳絮。”
她脚步顿住,未回头。
“你救我,是因为……”他声音很轻,带着试探的沙哑,“我是天玄司的人?还是……”
屏风后,柳絮身影微微一僵。
良久,她低声道:“……都不是。”
她没再说下去,只抬步离去,木屐轻叩青砖,一声,一声,敲在寂静里,也敲在李初秋心上。
他望着那幅寒梅图,久久未动。
窗外,老槐枝头,一只通体雪白的三花猫悄然蹲坐,绿瞳幽幽,凝视着他,尾巴慢悠悠地左右摆动,像在数他心跳的节奏。
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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