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一道极细微的电流声在他耳畔响起。
不是幻听。
是真实的、来自现实世界的信号。
他猛地转身,望向混沌云气最稀薄的东南角——那里,空间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微微扭曲,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扭曲中心,一点微弱的蓝光顽强闪烁,规律地明灭:嘀、嘀、嘀……
吴终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频率……是他和叶落尘约定的紧急通讯频段。只有在方舟核心遭遇不可逆损伤,或者……有人强行撕开了现实壁垒时,才会启用。
他快步走向那片扭曲。
距离十步时,蓝光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蓝色光索,精准缠上他的手腕。光索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一串冰冷的文字直接烙印在他视网膜上:
【坐标锁定:青藤街七号地下三层】
【异常源:未知生命体征,辐射读数:0】
【状态:高度不稳定,正在……自我折叠】
【备注:它在模仿‘你’】
吴终脚步一顿。
自我折叠?模仿他?
他下意识摸向腰后,那里空空如也。但下一秒,指尖触到一截冰冷坚硬的金属——不知何时,一柄黑鞘短刃,正静静躺在他裤袋里。鞘身上,用极细的刻刀,新添了一行小字:
“这次,换我护着门。”
字迹歪斜,却力透鞘背。
吴终攥紧刀鞘,指节发白。他最后望了一眼天吴青铜巨殿消失的方向,那里空无一物,唯有一片亘古的寂静。然后,他一步踏出,身形没入那片蓝色光索之中。
青藤街七号,地下室。
霉味、机油味、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雨后泥土深处散发的腥甜气息混杂在一起。应急灯惨绿的光线里,灰尘在光柱中狂乱飞舞。吴终的身影在空气里一闪,随即凝实。他刚落地,脚边就传来一声压抑的呜咽。
是春见彩。
她蜷在角落的旧沙发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裹着蓝布的襁褓。襁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物,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她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前方。
吴终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地下室中央,那台早已停摆的旧式冰箱前,站着一个“人”。
不,不能称之为“人”。
它穿着吴终昨天穿过的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身高、体型、甚至垂在身侧的手指关节弯曲的弧度,都与吴终分毫不差。但它没有脸。或者说,它的“脸”是一片不断流动、重组的像素马赛克,马赛克深处,偶尔闪过一丝极其熟悉的、属于吴终自己的疲惫眼神。
它正用吴终的手,一下,又一下,轻轻敲击着冰箱门。
咚、咚、咚……
节奏,与吴终左眼印记曾经的震动,完全一致。
吴终没有拔刀。
他只是慢慢蹲下身,与春见彩视线齐平,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彩姐,它什么时候出现的?”
春见彩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凌晨三点十七分。它说……它是我。”
吴终点点头,目光仍锁在那“像素吴终”身上。他注意到,对方敲击冰箱门的左手小指,指甲缝里嵌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粉末——那是建木残枝的汁液,只有他亲手碾碎时才会沾染。
“它知道建木的事?”吴终问。
春见彩睫毛剧烈颤抖,终于落下两滴泪:“它……它刚才打开冰箱,里面全是镜子。每面镜子上,都写着你的名字……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吴终的声音绷得更紧。
春见彩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硬生生剜出来:
“——‘门开了,但钥匙,在你心里。而心,是世上最不可靠的锁。’”
话音未落。
“像素吴终”敲击冰箱门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缓缓转过身。
那片流动的马赛克表面,所有像素点骤然静止。紧接着,无数细小的光点从中亮起,汇聚、勾勒、最终,凝成一张吴终自己的脸——年轻,疲惫,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笑意。
它开口,声音是吴终的,却又比吴终更低沉、更空旷,仿佛来自无数个时空的回响叠加:
“吴终,你终于回来了。”
“我等这一刻,等了……”
它顿了顿,马赛克面孔上,那双由光点构成的眼睛,缓缓转向吴终紧握刀鞘的右手,又移向他左眼下方那道尚未愈合的血痕。
“……等了你一生。”
吴终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的右手,任由那柄黑鞘短刃滑落在地,发出清越的金属轻鸣。然后,他抬起左手,那只承载着灾异印记、此刻仍隐隐渗血的手,朝着那个“自己”,平静地伸了过去。
指尖,距离那片流动的像素马赛克,只剩三寸。
地下室里,只剩下应急灯电流的嗡鸣,以及春见彩压抑不住的、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那“像素吴终”没有动。
它只是静静看着吴终伸来的手,马赛克面孔上,那抹笑意,无声扩大。
仿佛在说:来啊,握住我。看看这世上,最不可靠的锁,究竟会为你,打开怎样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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