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都城,克拉科夫。
瓦维尔城堡。
国王亨利二世坐在议事厅的主位上,全神贯注地听着刚刚从基辅归来的伯爵汇报此行见闻。
“你是说,那些大明人的统帅亲口说了,他们跟罗斯人有私仇,打完罗斯就停手了,不会再往西打了?“
伯爵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是的,陛下。”
“我在基辅见到了大明西征军的三位统帅,其中一位名叫罗文忠的将军明确说了,他们大明是爱好和平的国家,跟波兰没有仇怨,愿意与我国通商往来。”
“他们的军队在罗斯驻扎下来之后,会派遣商队前来与我们做买卖。“
亨利二世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自打大明灭掉罗斯的消息传到克拉科夫以来,他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每天都有人从边境跑来报信,说东边的明军又在清剿村庄了,说某个城池又被烧了,说又有成群的罗斯难民涌过来了。
他每天晚上都担心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明军已经打到了维斯瓦河畔。
如今,使团带回的消息像一盆清凉的水浇在了他心头那团火上,虽然还没完全熄灭,但至少暂时不会烧起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亨利二世露出了笑容。
“做买卖好啊!”
“他们需要什么?我们波兰有的是森林、有的是毛皮、有的是琥珀,还有那些罗斯人以前从我们这里抢走的那些东西。”
“如果他们想要粮食,我们也能提供。“
伯爵禀报道:“陛下,此行我特意留意了大明军的物资。’
“他们随身携带了很多货物,其中有一种非常精美的琉璃器皿,透明度极高,比我见过的威尼斯的玻璃还要通透。”
“还有一种非常细软的棉布,花纹繁复绚丽,他们在罗斯人身上搜出来的那些毛皮也成色极好。”
“这些东西如果运回波兰,卖给贵族们,至少能赚五倍的利润。“
“如果卖给西方的神圣罗马帝国,甚至能够赚十倍利润。”
亨利二世连连点头,眼睛亮了起来:“好,好。”
“你这次做得很好,除了那些琉璃和布匹之外,他们有没有提到......武器?“
伯爵连忙笑道:“陛下,我私下问过接待我们的那个罗斯通事,他说大明的将军们确实暗示过,如果波兰愿意与大明建立持久的友好关系,他们不介意出售一些......多余的军械。”
“普通的刀剑和弓箭自然不在话下,他甚至提到了那种......那种据说在莫斯科城下摧毁了罗斯十五万大军的大炮。“
“什么?”
亨利二世猛地站了起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一双眼睛里燃起了炽热的光芒:“大炮?”
“你是说那种能喷铁弹的,一炮能打死几十个人的、罗斯人描述的那种可怕的大炮?“
“是......是的,陛下。”
“那个通事说,只要价钱合适,那种炮也可以商量。“
亨利二世重新坐下来,可他的双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激动导致的颤抖。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转动着一个又一个画面:他亨利二世,波兰的国王,如果拥有了那种可怕的火炮,那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再也不必受那些骄横跋扈的地方诸侯的气了。
波兰只是名义上的统一国家,但是各地诸侯的权力非常大,有时候专门和自己对着干。
西里西亚的公爵不是一直阳奉阴违吗?马佐维亚的伯爵不是一直不肯缴税吗?格但斯克的贵族不是一直在暗地里跟条顿骑士团眉来眼去吗?
如果自己的军队装备了大明的火炮,那些诸侯们还能嚣张几天?
他想得更远。
有了火炮,他不仅能统一波兰,还能南下吞并匈牙利,那个贝拉四世一直仗着兵强马壮在边境上跟波兰抢地盘,到时候看他还能怎么嚣张。
北上呢?
北边那个立陶宛大公国虽然幅员辽阔,但兵力和组织都差得远,打下来也不是难事。
向西呢?
神圣罗马帝国虽然号称“帝国”,可那不过是一盘散沙,如果波兰拥有了一支装备大炮的强大军队,腓特烈二世那个西西里皇帝哪还有资格在波兰面前耀武扬威?
他亨利二世,将会成为基督教世界里最强大的君主,甚至可以挑战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权威,加冕为“全基督教的皇帝“!
“不能急。“亨利二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大明人愿意跟我们做生意,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先从普通的货物贸易开始,跟他们建立起信任关系。
“等他们觉得我们可靠了,再慢慢谈武器买卖的事,你刚才说他们不收我们的钱币?“
“是的陛下,他们不认可基督世界的货币,只认金币和银币。”
“除此之外,他们只收粮食。。
“粮食?“亨利二世笑了。
“这好办,波兰别的没有,粮食有的是,维斯瓦河两岸的平原能种出全欧洲最多的黑麦。”
“我们拿粮食跟他们换,粮食运过去,琉璃、棉布、皮毛运回来,等生意做稳了,再想办法换他们的武器和马匹。“
他立刻下令:“传我的命令下去,让各地的粮仓开始筹备一批上好的黑麦和燕麦,挑选最好的马匹,准备一些上等的毛皮和琥珀。”
“备齐之后,由伯爵你亲自带队,再跑一趟基辅,去跟大明的将军们把生意谈实了,价钱好商量,关键是让他们知道我们波兰的诚意。“
伯爵躬身领命:“遵命,陛下。“
就在这时,一名侍从快步走进议事厅,手里捧着一卷系着红丝带的信函,行礼道:“陛下,罗马教廷的急信。”
“还有一封,波希米亚王国瓦茨拉夫国王陛下的亲笔信。“
亨利二世接过信函拆开来,先看了教廷的那一封。
信是格列高利九世教皇签署的,说教廷已经决定准备组建一支由五百名圣殿骑士,组成的骑士团前往波兰支援。
骑士们都有在十字军东征中作战的经验,再加上随行的仆从和辅兵,共计约三千人,即日启程,预计一个月内抵达波兰。
信里还特别强调了,这些骑士是“上帝的勇士”,是来帮助波兰抵御“东方恶魔“的。
波兰王国应负责他们的食宿和补给,并按照惯例支付一定的军费。
亨利二世的表情微微了一下,他又拆开了波希米亚国王瓦茨拉夫的信。
瓦茨拉夫在信里说,东方的大明军队正在罗斯境内肆虐,波兰首当其冲面临着巨大的威胁,作为波希米亚的国王和波兰的邻居,他不能坐视不管。
他准备在波希米亚境内全面征调军队,将在最短时间内集结五万大军,亲自率军增援波兰。
亨利二世拿着这两封信,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若是明军真的正在入侵波兰,他此刻应该欣喜若狂。
五百名身经百战的圣殿骑士,加上波希米亚王国倾尽国力征调的五万大军,哪怕其中绝大部分是临时征召的农奴兵,那也是实实在在的力量。
有了这些援军,波兰的防御能力至少能提升一个台阶。
可现在的问题是,明军“暂时“不会进攻波兰了。
在这样一个时间节点上,圣殿骑士团和波希米亚大军跑来波兰,只会变成沉重的负担。
三千张嘴要吃饭,五万张嘴更要吃饭,而且按照教廷的惯例,波兰还需要向圣殿骑士团支付一笔庞大的军费,那都是他原本准备用来向大明购买武器的钱。
如果全花在了招待援军上,拿什么去买大明的大炮?
“伯爵,你替我拟两封回信,给教廷和给波希米亚国王的信。“亨利二世思忖再三,沉声说道。
“陛下请吩咐。“
“首先感谢教皇陛下的关心和圣殿骑士团的慷慨支援,就说波兰王国上下都对教廷的恩德感激不尽,但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但是目前东方的局势已经出现了新的变化。”
“大明军队在攻克罗斯全境之后已经停止了军事行动,并且他们的统帅公开表示,他们的目标仅限于消灭邪恶的东正教势力,对于信奉天主教的基督教国家并无敌意。”
“波兰已经与大明建立了初步的联络和贸易关系,战争的危险正在消退。”
“因此,烦请教皇陛下暂时撤回圣殿骑士团的派遣,等局势进一步明朗之后再做打算。“
“给波希米亚国王的信,措辞要更加亲切一些,感谢瓦茨拉夫国王的一片好意,告诉他波兰的局势已经稳定下来,暂时不需要大军支援。”
“当然,为了表达感谢,我们会准备一份厚礼派人送去布拉格,聊表心意。”
“总之,让他的军队不要出动了,边境上摆那么多军队反而容易引起误会。“
伯爵一一记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陛下......这样拒绝援军,会不会让教廷和波希米亚觉得我们不领情?毕竟他们是来帮忙的。“
亨利二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们会理解的,再说了——“
“等我们从大明那里换来了火炮和武器,统一了波兰、南下吞并了匈牙利、再往西打服了神圣罗马帝国,那时候别说波希米亚了,整个欧洲都要看我亨利二世的脸色。”
“到那时候再好好感谢他们也不迟。“
伯爵不再多说了,躬身退下去写信。
亨利二世独自坐在议事厅里,目光透过敞开的窗户望向外面的维斯瓦河。
河水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波光,两岸的平原一望无际、麦浪翻滚。
这一切很快就不只是“波兰“的一部分了,他将把这片土地扩大到整个基督世界,从波罗的海一直到多瑙河,从喀尔巴阡山一直到莱茵河。
那时候,他就不再是“波兰国王亨利二世“了,而是“全基督教的皇帝亨利陛下”。
他沉浸在这种美好的幻想中,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基辅城外,明军北路军营地。
同样的夏末午后,这里的景象跟克拉科夫那座宁静的城堡截然不同。
“轰轰轰轰~”
“快快快,行动起来,动作快点。”
整个营地像一只醒来的巨兽,到处是马蹄声、兵器的碰撞声、将领们粗犷的号令声。
帐篷被一顶顶拆卸装车,粮草被一袋袋搬上辎重车,战马被一匹匹牵出马厩上鞍鞯。
空气里弥漫着皮革、汗水和铁锈的混合气味,那是军队开拔前特有的味道。
蒙哥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浑身上下裹着厚重的布面甲,身后是五千名整装待发的第三镇先锋骑兵。
“都统。“蒙哥转头对旁边的苏无疾咧嘴笑道。
“先锋我去。
“我一定在波兰人的城墙底下给你扎好帐篷,等你来了直接住。。
苏无疾骑在马上,一身灰白布面甲,笑道:“去吧。”
“别冲得太快,注意和我军主力的距离。”
"
“卢布林那边据说有两万波兰守军,虽然都是些乌合之众,但狗急了也会跳墙。“
“两万?“蒙哥嗤笑一声。
“我五千铁骑碾过去,他们能剩下两千就不错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苏无疾说完这句话,便朝身后挥了挥手。
“出发吧。”
蒙哥应了一声,猛地拨转马头,骑兵刀朝前方一指:“勇士们——出发!”
蒙哥率领的前锋骑兵,彻底化作了一条在黑土地上滚滚向前的铁流,朝着波兰边境的方向全速推进。
与此同时,在波兰与罗斯交界的边境地带,伯爵正带领着一支由几十辆马车组成的商队艰难地向东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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