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格达。
这座曾经属于哈里发的金色穹顶之下,如今坐着一群完全不同的人。
李书荣和长弓并肩站在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面:“北边那几个城。“
李书荣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摩苏尔已经...
轰——!
轰——!
轰——!
第三声炮响尚未散尽,大地便已开始颤抖,不是那种战马奔腾时的震颤,而是自地心深处涌出的、令人牙酸的痉挛。瓦茨拉夫一世胯下那匹训练有素的白色战马骤然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在空中疯狂刨动,几乎将他掀翻。他死死攥住缰绳,指节泛白,脸上亢奋的潮红还未褪去,瞳孔却猛地缩成针尖——他看见前方两里开外那片原本属于己方追击阵线的方向,忽然腾起数十道浓黑如墨的烟柱。
不是炊烟,不是火光,是硝烟。浓得化不开、沉得压住风、腥得直冲鼻腔的硝烟。
紧接着,是声音。不是号角,不是战鼓,是低沉、持续、带着金属撕裂感的嗡鸣,像一千把钝刀同时刮过铁砧,又像远古巨兽在地底翻身时骨骼错位的闷响。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裹挟着尘土与热浪,扑在脸上竟有灼烧之感。
“不……不对!”亨利二世的声音陡然拔高,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木头。他一把扯下头上那顶象征王权的旧金冠,狠狠摔在地上,不是发怒,而是本能——那顶冠冕太重了,此刻压得他连抬头都困难。他死死盯着烟柱升起的方向,嘴唇翕动,重复着同一句话:“他们没溃,他们没退……他们在等!”
话音未落,一骑浑身浴血的传令兵撞开步兵阵列,几乎是滚着扑倒在两位国王马前。他右臂齐肘而断,断口处血肉翻卷,露出惨白的骨茬,左眼被硝烟熏得睁不开,仅存的右眼里盛满了无法理解的恐惧,眼球布满血丝,几乎要迸裂出来。
“陛下——!圣殿骑士团……垮了!”他嘶吼着,每一个字都喷出血沫,“不是溃……是……是铁墙!两面铁墙!把我们夹在中间……炮……天上掉铁钉!马……马全疯了!奥托司铎长……他的腿……被踩断了……还在喊‘主与我们同在’……可没人听见……没人听见啊——!”
他话未说完,身子一软,瘫在泥里抽搐起来,喉咙里咯咯作响,再无声息。
死寂。
八万联军后队的方阵里,忽然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农奴兵们扛着锄头改装的梭镖,弓弩手们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连那些督战的贵族军官也忘了挥鞭。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耳朵里灌满了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嗡鸣,还有……还有从前方飘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惨叫声。不是战场厮杀时那种短促的痛呼,是绵长、凄厉、断断续续、仿佛被活生生撕扯开来的哀嚎,混杂着战马垂死的悲鸣,汇成一股令人魂飞魄散的阴风,扑面而来。
瓦茨拉夫一世脸上的红光彻底褪尽,变成一种死灰般的青白。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剑柄,手指却抖得厉害,连剑鞘都拔不出来。他猛地扭头看向亨利二世,声音变了调:“亨利……陛下?这……这是什么声音?那些……那些明军的炮……能打这么远?”
亨利二世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向正前方。那里,烟尘尚未散尽,但一道黑线,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烟幕,朝他们直扑而来。
不是溃兵,不是散乱的逃亡者。
是骑兵。一整条移动的黑色铁线,笔直、冰冷、沉默。马蹄踏过之处,焦黑的土地龟裂,枯草被碾成齑粉,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波纹。最前排的骑士,人马俱披黑甲,甲叶在残阳下反射出幽冷的青灰色光泽,面甲只留一道狭长缝隙,缝隙之后,是一双双毫无温度的眼睛。他们手中所持,并非寻常骑枪,而是一种加长加粗的陌刀,刀身宽厚,刃口在尘埃中泛着暗哑的寒光,刀脊上甚至还能看到未干的、深褐色的血痂。
黑甲军。
三千铁浮屠,终于露出了獠牙。
“结阵!结圆阵!快——!”亨利二世的咆哮终于炸开,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疯狂。他不再看瓦茨拉夫一世,也不再顾及任何体统,猛地抽出佩剑,剑尖直指那道黑线,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盾牌手向前!长矛手在盾后!弓弩手……弓弩手给我射他们的马!射马!”
命令声嘶力竭,却像投入沸油的一滴水,瞬间被更巨大的恐慌吞没。
波希米亚的步兵方阵,本就是由临时征召的农奴组成。他们从未见过真正的重骑兵冲锋,更遑论这种人马皆覆重甲、连呼吸都仿佛带着死亡节奏的钢铁洪流。当那道黑线距离他们不足一里时,前排的农奴兵终于崩溃了。一个扛着梭镖的年轻人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手里的武器“哐当”一声掉在泥里。他抬起头,看着那越来越近的、沉默如山的黑色巨墙,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呜咽,然后猛地转身,用尽毕生力气朝后方狂奔。
这一跑,便如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跑啊——!”
“恶魔来了!铁鬼来了!”
“娘啊——!”
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原本还算齐整的方阵,瞬间变成了沸腾的蚁穴。盾牌手丢下沉重的橡木大盾,长矛手扔掉锈迹斑斑的长矛,弓弩手把手里的强弓、弩机、箭囊全都甩在地上,只为了能跑得再快一点。他们互相推搡、践踏,有人被踩倒在地,立刻被无数双脚淹没,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泥泞的荒原上,只留下无数凌乱的脚印、丢弃的武器、破碎的皮甲,以及一具具被踩得不成人形的尸体。
瓦茨拉夫一世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五万大军,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里,从一支“优势在我”的雄师,变成了一群只知奔逃的待宰羔羊。他张了张嘴,想下令督战,想拔剑砍杀几个带头逃跑的农奴,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因为就在他身后不远,他亲眼看见自己最信任的亲卫队长,那个曾徒手搏杀过野猪的壮汉,正用颤抖的手,把自己的头盔摘下来,狠狠砸在地上,然后转身,一头扎进混乱的人流,消失不见。
“不……不……”瓦茨拉夫一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忽然觉得手里那柄镀金的剑,重逾千钧,烫得他掌心剧痛。他低头看着剑柄上镶嵌的宝石,那曾经象征无上荣光的光芒,此刻在他眼中,却像凝固的、冰冷的血块。
就在此时,那道黑线,撞上了溃逃的洪流。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号角。只有沉闷到令人窒息的撞击声——“咚!咚!咚!”
那是铁蹄踏碎颅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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