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
清晨六点二十七分。
孙南源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开着两个窗口。
左边是KBS的早间新闻直播流。
主持人用那种标准的播音腔念着:
“第七十一届威尼斯国际电影节正在意大利举行,由韩国导演白正勋执导的独立电影《绿头苍蝇》昨日举行了全球首映......”
一段红毯视频被嵌在新闻画面的右上角。
白时温和崔真理并排走在红毯上,闪光灯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得发亮。
右边是Insight后台的文章编辑器。
标题栏里打着一行字:
【Insight独家】白时温和崔真理闪耀威尼斯红毯礼服,竟然是她做的?
正文已经写到了第六段。
金栽经的名字出现在第二段,履历介绍铺在第四段。
孙南源正一心二用着。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捞起手机。
KakaoTalk。
白时温。
消息只有一行。
【掌声八分钟,版权140万美元。】
孙南源的目光在这短短十几个字上来回过了两遍,一篇足够让全网服务器超载的通稿标题,已经在他的视网膜前自动排版成型了。
#《绿头苍蝇》威尼斯首映获8分钟起立鼓掌,全球版权销售额刷新韩国电影在威尼斯的历史纪录#
手刚搭上键盘又停住。
然后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金基德导演的《圣殇》。
两年前。
这部电影拿下了威尼斯最高荣誉金狮奖,那是韩国电影在国际上最高光的时刻之一。
维基百科和几篇旧的新闻报道弹了出来。
孙南源快速扫过网页。
Variety的报道、Screen International的市场分析、几篇韩国媒体的翻译稿。
一条一条地点开看。
版权销售的具体金额没有公开披露。
这在独立电影领域很常见。
版权交易的数字通常被列为商业机密,买卖双方都不愿意公开,怕影响后续谈判。
但有一些间接数据。
《圣殇》在威尼斯期间卖出了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发行版权。
根据当年独立电影的版权均价和区域分布来推算,总销售额大约在一百万到一百五十万美元之间。
孙南源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跟白时温刚发来的“140万”对了一下。
一百四十万。
卡在《圣殇》估算区间的上限附近。
严格来说,“刷新纪录”这个说法有一定的水分。
《圣殇》的实际销售额如果在一百五十万左右,那《绿头苍蝇》的一百四十万其实还差了一点。
孙南源盯着屏幕只纠结了三秒。
然后极其干脆地点下了浏览器右上角的关闭键。
管他呢。
就刷新了。
《圣殇》那边又没公布过官方数字,谁能跳出来反驳?
金基德本人吗?
他现在大概在某个没有信号的深山里拍新片,等他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热搜早过了三轮了。
何况,“韩国电影在威尼斯的版权销售纪录”这个说法本身就很模糊。
你可以理解为“首映当天的单日销售额”,也可以理解为“电影节期间的总销售额”,还可以理解为“已确认签约的销售额”。
口径不同,结论不同。
媒体人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选口径。
孙南源点了编辑器右上角的“保存草稿”按钮。
金栽经那篇先存着。
礼服的故事可以等会发,不急。
但一百四十万美元的版权销售数据,保质期只有今天早上。
新建文章。
空白页面弹出来,光标在标题栏里闪。
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敲。
速度很快。
在OSEN待了那么多年,写稿的手速是刻在肌肉记忆里的。
标题、导语、正文、配图位、关键词标签,整套流程在他脑子里已经排列完毕,手指只是在执行。
导语写了两分钟。
正文写了十五分钟。
中间穿插了THR和Variety的影评摘录,首映现场起立鼓掌的描述,全球版权销售额的数据,以及一句精心设计的收尾:
“这是一部预算仅有两亿韩元的独立电影。它没有明星,没有大公司,没有安全网。但它在威尼斯的水面上,炸出了韩国电影十年来最响的一声。
孙南源写完最后一个字,把光标移到“发布”按钮上。
停了一秒。
看了一眼时间。
早上六点五十八分。
韩国的上班族大概在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开始刷手机,Naver娱乐版的编辑大概在七点十五分刷新首页。
如果他在七点整发出去,刚好卡在所有人打开手机的第一秒。
孙南源等了两分钟。
七点整。
点了发布。
文章上线。
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两只手抱在脑后,盯着屏幕上那篇文章的实时量数字。
从零开始跳。
一。
三。
十七。
八十四。
两百。
五百。
一千二。
数字跳得越来越快。
孙南源看着那串飞速攀升的数字,嘴角弯了一下。
当初在OSEN被封杀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这辈子的新闻生涯就到此为止了。
然后白时温出现了。
一亿五千万的天使投资,一句“名字你来定”,一个51%对49%的股权结构。
现在,他用白时温投的钱建的网站,发了一条白时温在威尼斯炸场的独家新闻。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投资闭环”。
孙南源从抽屉里翻出一袋乐天即饮咖啡,然后继续盯着屏幕上那个还在跳的数字。
三千四。
五千一。
七千八。
八点十二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背着双肩包、手里端着冰美式的年轻男人走进来,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朴载元。
Insight目前全部的正式员工只有三个人,他是其中之一。
“社长,稿子是您一个人写的?”
孙南源把转椅转过来,面对着他。
“怎么了?”
“版权销售一百四十万美元的数据......您从哪拿到的? Finecut那边的人不可能给外部媒体透露这种级别的商业数据吧? THR和Variety都没报具体数字啊!我们比好莱坞媒体还快?”
孙南源极其淡定地将双手交叉枕在脑后。
“谁还没几条只有单线联系的海外暗线了。新闻讲究的是时效,干活去吧。
他绝不会把白时温是Insight占股百分之五十一最大股东这件事说出去。
在下属面前保持手眼通天,深不可测的新闻教父形象,是维持团队凝聚力最好用的手段。
“社长,您是真的牛。”
朴载元由衷地说了一句,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刷了一下Naver的实时热搜榜。
#绿头苍蝇威尼斯#排在第二。
#白时温崔真理红毯#排在第五。
#八分钟掌声#排在第八。
三个相关词条同时挂在热搜上,而Insight的那篇独家报道是这三个词条底下被引用次数最多的信源。
其他媒体在转载。
Sports Chosun在转。
Star News在转。
连一向不转小媒体稿子的《韩民族日报》都用了他们的数据,虽然重新包装了标题和导语,但正文里”据Insight独家报道”几个字白纸黑字地挂着。
朴载元放下手机。
“社长。说点私事行吗?”
“什么?”
“能不能......帮我拿到白时温前辈的签名?”
孙南源有些意外。
“你是粉丝?”
“我不是。
朴载元立刻摇头。
“我亲姐是。上个月疯了一样,扛着单反追着他在全国的啤酒节和海水浴场跑了大半个韩国,济州岛都去了。
孙南源听完,看着面前这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
想了两秒钟。
“只要个签名也太没出息了。”
他用手指着朴载元胸口挂着的工作牌。
“等他回来,你直接拿机器去机场接机,记得把你的工牌露在最显眼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你直接把话筒怼到他脸前。问他问题。只要看到你带着Insight的牌子。他绝对会停下来,认认真真地回答你的所有提问。合影都不是事儿。”
朴载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
一张塑封的白色卡片,上面印着Insight的logo,他的证件照和名字。
这公司成立才一个多月。
办公室是商住两用公寓改的,服务器机房是卧室改的,工牌是在弘大那边的快印店花三千韩元做的。
就这么一张卡片。
他的社长告诉他:
“带着这个去,他绝对会回答你的问题。”
朴载元把工牌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抬头看着孙南源:
“社长......咱们这工牌,这么牛的吗?”
......
九月五日。
晚上十点十四分。
白正勋正靠在床上,面前摊着一堆行程确认单。
航班、退房、行李托运......
正确认时,手机响了。
白正勋瞥了一眼来电显示。
意大利区号。
他接了。
“晚上好,这里是威尼斯国际电影节组委会。请问《绿头苍蝇》剧组现在离开威尼斯了吗?”
白正勋的后背从床头弹了起来,行程确认单从他膝盖上滑到了地板上。
他没捡。
“没、没有!我们还在!”
“那太好了,明晚七点,请务必穿好正装礼服出席闭幕式。祝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
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着。
白正勋举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下来,搁在大腿上。
他没参加过威尼斯,但听说过潜规则。
闭幕式的前一天晚上或者当天早上,接到了组委会打来的这个“召唤电话”,那就意味着你拿奖了。
百分之百。
没有例外。
因为组委会不会多此一举地通知一个没有获奖的剧组留下来参加闭幕式。
那等于浪费双方的时间。
但具体是什么奖,不会说。
凌晨两点。
白正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翻了一个身。
盯着窗帘。
又翻了一个身。
盯着床头柜上那盏没开的台灯。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