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行。”
白时温的手指停在了一个位置。
《超体》。
九点十分的场次。
“这个。
崔真理偏过头看了一眼海报。
电子屏上,斯嘉丽·约翰逊的脸占了大半个画面。
金色短发,冷硬的眼神,一身黑色皮衣。
整个人从构图到色调都在散发着一种“我能徒手撕开你的物理法则”的气场。
“你喜欢这种类型的?”
“里面有崔岷植前辈出演。”
崔真理的嘴动了一下。
好吧。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个问题的重点到底是什么。
但白时温的回答成功地把它引到了一个极其安全的方向。
买完票。
白时温扫了一圈大厅。
洗手间在左边走廊的尽头。
走廊拐角处靠墙立着一台白色的自动贩卖机,上面贴着“生活便利站”的标签,里面摆着一次性牙刷、口香糖、漱口水、创可贴、发圈之类的零碎。
白时温买了两套旅行牙刷套装。
牙刷是那种预涂了薄荷牙膏的一次性款,柄短头硬,刷起来的手感大概跟用筷子捅牙齿差不多。
但现在不是讲究的时候。
撕开塑封,一人一支。
白时温拿着另一套牙刷走进了卫生间。
镜子前面站了两个刚洗完手的中年男人,白时温等他们走了才走到洗手台前。
拧开水龙头,把迷你牙膏挤了大概黄豆大小的量在牙刷上,开始刷。
刷了两分钟。
漱了三次口。
用手捂着嘴呼了一口气。
可以接受。
出来时,崔真理已经好口罩和帽子,站在贩卖机旁边等着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互相打量了一下对方的伪装效果。
“走。”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白时温拐了进去,要了一杯冰可乐。
崔真理跟进来,在冷柜前扫了一圈,拿了一瓶矿泉水。
白时温掏手机扫码。
崔真理在旁边看着他付钱,嘴巴在口罩底下动了一下,大概是想说“我来”,但白时温已经扫完了。
“走。”
两人并排往检票口走过去。
检票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兼职男生,头发染了一撮黄色,正低头刷手机。
白时温把两张票递过去。
男生扫了一眼票面,撕了票根,头也没抬。
“四号厅,左边走到底。”
“谢谢。”
穿过检票口,走过一段铺着深色地毯的走道,两边是电影海报的灯箱。
四号厅的门开着,银幕上正在播映前广告。
白时温侧身让崔真理先进去。
上座率不到三成。
他们的位置在中段偏后的G排,左右两侧各空了好几个座位,最近的邻座在五个位子之外。
白时温坐下来,把可乐杯插进扶手的杯槽里。
崔真理在他右边坐好,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等开场。
灯暗了。
预告片跳过了三部。
正片开始。
吕克·贝松的镜头语言一上来就很猛,叙事节奏快,剪辑利落。
斯嘉丽·约翰逊扮演的露西在台北被绑架,肚子里被塞进了一包蓝色的合成药物。
白时温看得很认真。
前三十分钟基本没动过。
连可乐都忘了喝。
崔岷植出现在画面上的时候,白时温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职业本能。
他在看崔岷植的表演方式。
一个在好莱坞体系里工作的韩国演员,怎么在英语台词和韩语台词之间切换情绪状态,怎么用面部肌肉的最小单位去传递角色的威胁感和层次。
崔岷植在里面的人设是台北黑帮的老大。
白时温的眉毛在这个信息点上微微动了一下。
台北黑帮的老大说韩语?
是吕克·贝松分不清东亚面孔?还是选角的时候只认演技不认国籍?
又或者法国人对亚洲地缘政治的认知本来就是一锅粥?
想了三秒。
不重要。
崔岷植演得好就行。
而他确实演得好。
每一场戏的张力都被他拉到了极限。
尤其是审讯室那场对峙戏,面部表情从冷静到失控只用了不到两秒,眼神的切换精度堪比手术刀。
白时温在心里给崔岷植前辈记了一笔。
有机会要当面请教。
电影进行到中段。
露西体内的药物开始泄漏,大脑的使用率从10%往上攀升。
画面越来越抽象,蒙太奇越来越密,宇宙大爆炸的特效镜头和细胞分裂的微观画面交替出现。
吕克·贝松导演显然不满足于只拍一部科幻动作片,他试图讨论的是关于时间、生命、传承和存在本身的哲学命题。
白时温觉得有意思。
如果换一个更沉稳的节奏来讲这个故事,可能会是一部杰作。
但商业片的框架限制了哲学表达的深度,就像用一个两升的瓶子去装五升的水,溢出来的部分反而把观众搞惜了。
不过不重要。
好看就行。
白时温端起可乐喝了一口。
旁边的崔真理就没这么投入了。
前半个小时还跟着剧情走,到了寡姐被绑架的时候,她的眼皮开始打架了。
人一旦坐进黑暗的、温度适宜的、有持续性背景音的封闭空间里,身体的睡眠系统会自动启动。
电影院完美符合以上全部条件。
崔真理的眼皮合上了一次。
又睁开了。
银幕上的露西正在觉醒,粒子特效从她的身体里向四周扩散。
崔真理的眼皮又合上了。
这次合的时间比上一次长了两秒。
睁开。
闭上。
睁开。
闭上。
频率越来越慢。
头也开始往左偏,往左偏,最后轻轻地搭上了白时温的肩膀。
白时温转过头。
借着银幕反射的微弱冷光,看到崔真理的脸已经严丝合缝地贴在自己的肩窝里。
他看了崔真理几秒,重新将目光转回银幕上。
银幕上的数字还在跳。
20%。
30%。
40%。
99%。
100%。
露西消失了。
变成了一切。
时间、空间、物质、意识。
她无处不在。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
灯亮了。
白时温的右肩上,崔真理还在睡,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白时温没叫她。
等了一会儿。
直到清洁人员拿着扫帚走进来,他才轻轻动了一下右肩。
“电影结束了。"
崔真理的眼皮跳了一下。
慢慢睁开。
花了三秒钟才搞清楚自己在哪里。
然后意识到自己的脸贴在白时温的肩膀上,猛地坐直了。
“我睡着了?”
“从露西开发大脑百分之一的时候开始。”
“......那么早?"
“准确地说,是斯嘉丽·约翰逊被绑在椅子上那场戏的第三分钟。”
“你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你的头发戳到了我的脖子,痒。”
崔真理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把散落在肩膀上那几缕持到了耳后。
“好看吗?”
“谁?”
"
……………电影。”
“好看。”
“那我错过了什么精彩的部分?”
白时温站起来,把空了的可乐杯从杯槽里拿出来。
“你错过了崔岷植前辈的表演。”
崔真理听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嘴。
“下次我遇见崔岷植前辈,会跟他说,有个叫崔真理的演员,在看您出演的电影时睡着了。”
崔真理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还会补充一句,她是从您出场前三分钟开始睡的,所以严格来说,她不是在看您电影的时候睡着的,是在等您出场的过程中就已经放弃了。”
“你不要!”
“这样的话前辈应该会好受一点。毕竟不是他的戏催眠的,是吕克·贝松的叙事节奏催眠的。”
“白时温!”
“当然,如果前辈追问”这个崔真理是谁,我会如实回答:就是在威尼斯电影节发布会上说“站在他对面接住就行'的那位女演员。在片场上能接住我的情绪,在电影院里接不住吕克·贝松的叙事。”
崔真理:“......”
明明是一个很浪漫的桥段。
她在他肩膀上睡了整整一部电影。
他没有叫醒她,连姿势都没换过,等到清洁人员拿着扫帚走进来了才轻轻动了一下。
这种事放在任何一部韩剧里,都是女主角事后回忆起来要捂着脸在被窝里打滚的经典情节。
但经过白时温那张嘴的加工————
它变成了“头发戳脖子痒”、“从百分之一就开始睡”,以及“我要跟崔岷植前辈告状”。
浪漫的部分被他精准地拆解、稀释、然后用一种欠揍的幽默重新包装,包装到你完全无法正面回应,只能在原地发呆。
这个男人到底是故意的还是天生如此?
崔真理倾向于前者。
但她没有证据。
“你是打算补看一场吗?”
白时温站在阶梯口,回头看着她。
崔真理回过神。
从座位上站起来,拎起矿泉水瓶,快步走过去。
走到白时温身后的时候,脚步慢了。
“你要是跟崔岷植前辈说那些话。
白时温的脚步没停。
“我就跟别人说,你那首歌就是写给你自己的。”
白时温的脚步停了。
转过头。
崔真理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刚睡醒的眼睛还带着一点雾蒙蒙的水气,但里面的内容一点都不迷糊。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我要成为传奇”、“我的名字将流传千古”。
如果这几句被公开,且确认是白时温写给自己的深夜情书,而非什么热血战歌的集体主义歌词。
社会性死亡的当量大概相当于把沃尔皮杯扔进汉江。
白时温看着她。
崔真理也看着他。
两双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对峙了五秒。
“互相保密?”
崔真理的嘴角弯了。
“互相保密。”
她伸出右手。
小拇指翘了起来。
白时温低头看了一眼那根小拇指,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脸。
“幼稚。”
“嗯,幼稚。”
崔真理的小拇指没有收回去。
就那么翘着,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白时温伸出右手。
小拇指勾上去了。
崔真理的拇指翻上来,盖在白时温的拇指上,按了一下。
“盖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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